第5章 第四章 夜访

周烬在鸣玉班待了半个月,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后背的淤青从青黄色褪成了淡淡的灰,不碰就不疼。他每天卯时起来,跟赵铁柱练功——压腿、跑圈、翻跟头、扎马步。赵铁柱话不多,教得仔细,一个动作做不对就让重来十遍。周烬不喜欢被人盯着,但赵铁柱的眼神里没有审视,只有认真,像在打磨一块木头,不着急,也不敷衍。

孙猴子说他命好。“铁柱哥一般不带新人,你是头一个。”

周烬没觉得命好,但他不讨厌练功。身体累的时候,脑子就不想了。不想以前的事,不想以后的事,只想着下一个跟头怎么翻、下一个马步怎么扎稳。

柳眉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带吃的。今天桂花糕,明天绿豆糕,后天枣泥酥。周烬不吃甜的,她就换咸口的——葱油饼、烧卖、萝卜丝饼。有一次带了半只烧鸡,用油纸包着,塞进他手里的时候还是热的。

“孙猴子偷吃的,我抢了一半。”柳眉理直气壮。

孙猴子在后面喊:“那是我买的!”

“你买的我还不能吃了?”

“你抢的!”

“抢的就是我的。”

周烬抱着烧鸡,看他们俩拌嘴。柳眉嘴皮子利索,孙猴子说不过她,气呼呼地走了。柳眉冲他背影做了个鬼脸,转头对周烬说:“你吃,别理他。”

周烬撕了一块鸡腿,塞进嘴里。鸡肉嫩,皮有点焦,咸香满口。他慢慢嚼着,没说话。

柳眉坐在他旁边,托着腮看他吃。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短袄,辫子上扎了根红头绳,衬得眉眼弯弯的,像画上的人。

“你吃东西怎么跟猫似的?”柳眉说。

“什么?”

“一小口一小口的,怕人抢似的。”

周烬顿了一下。他之前并不是这样,在街上的时候,吃什么都狼吞虎咽的,生怕吃得慢被抢了,在这里居然不知不觉慢下来了。

他没解释,只是把剩下的烧鸡包好,留了一半。

“给梨花。”他说。

柳眉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对猫比对自己好。”

周烬没反驳。

墨云还是那副样子,话少,脸黑,走路没声音。她偶尔会在周烬练功的时候站在旁边看一会儿,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看完了就走。

有一天周烬在压腿,墨云走过来,突然伸手按了按他的腰。

“腰太硬。”她说,“翻跟头的时候腰要软,不然落地不稳。”

她说完就走了。周烬愣在原地,不知道这是指点还是批评。

后来沈清辞告诉他,墨云是戏班子里功夫最好的武旦之一,班主说过她有天赋。“她一般不指点人,她指点你,是觉得你还有救。”

周烬:“……她说话真难懂。”

沈清辞嘴角动了一下:“她人好,就是不会说话。”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练功、吃饭、晒太阳、给梨花梳毛。周烬渐渐记住了戏班子里每个人的名字和习惯——孙猴子爱偷吃但嘴硬,柳眉爱笑但记仇,赵铁柱沉默但心细,墨云冷淡但靠谱。

他觉得自己好像慢慢变成了这个戏班子的一部分。不是多重要的一部分,但至少不是外人了。

他甚至开始觉得,也许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不唱戏,不被人盯着,只是翻翻跟头、吃吃饭、和梨花在屋顶上晒太阳。

但那天夜里发生的事,让他知道,这个地方没那么简单。

那天是周烬到鸣玉班的第十六天。

白天一切如常。练功的时候赵铁柱教了他一个新动作——侧空翻。周烬试了七八次,摔了五六次,最后一次勉强站住了,但落地的时候歪了一下,差点撞到柱子上。

赵铁柱说:“明天继续。”

柳眉在边上鼓掌,被墨云拉走了。

晚上吃过饭,周烬给梨花洗了个澡。梨花怕水,叫得像杀猪,周烬手忙脚乱,被甩了一身水。洗完澡,梨花气鼓鼓地蹲在窗台上舔毛,不理他。

周烬坐在床边,头发还是湿的,水滴在肩膀上,凉丝丝的。他听着窗外的虫鸣,觉得有点困了。

正要吹灯,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

不是大门,是后门。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三下,停一下,又三下。有节奏的,像是暗号。

梨花竖起耳朵,眼睛溜溜转。

周烬按住她,走到窗边,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

院子里月光很亮,青砖地白花花的。沈清辞的屋里灯亮了,又灭了。班主屋里的灯亮着,门帘掀开,班主披着一件外衣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是周烬从没见过的——没有笑,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走到后门口,停了片刻,才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两个人。

穿的是军装便服,灰蓝色的料子,腰里别着什么东西,月光下看不太清,但周烬猜是枪。两个人都没戴帽子,脸上没表情,像两块石头。

班主没让路,也没请他们进来。他站在门槛里面,声音压得很低,周烬听不太清,只能断断续续地抓到几个字。

“……十几年了……不在我这儿……三天……”

有个开口了,声音粗得像砂纸:“班主,那位说了,要么东西,要么人头。你自己选。”

班主沉默了一会儿:“东西真不在我这儿。当年就还回去了。”

另一个冷笑一声:“还回去了?那位说没收到。”

“那是他的事。我给了。”

“拿什么证明?”

班主又沉默了。

他们往前走了一步,班主没退,但周烬看见他的手攥成了拳头。

“三天。”他伸了三根手指,“三天后我们再来。到时候没东西,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两个人转身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班主站在门口,没动。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沈清辞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班主身后,穿着那件灰布褂子。

“师父。”沈清辞叫了一声。

班主没回头。

“那东西……”

“别说了。”班主打断他,“回去睡吧。”

沈清辞没动。班主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声音放软了一点:“没事。有我呢。”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了。

班主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月亮。月光照着他的脸,周烬看见他的眼角有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他一直以为班主是个爱笑的老头,但这一刻,他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周烬慢慢退回去,把窗户纸的洞用布堵上,坐到床边。

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那两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们说的“东西”是什么,不知道“三天”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这个戏班子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地方——不是一个只唱戏、只练功、只吃桂花糕的地方。这里有他不知道的事,有班主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梨花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他的腿。他弯腰把她捞起来,抱在怀里。

“梨花。”他轻声说。

梨花“喵”了一声。

“你说,班主是不是惹了什么人?”

梨花舔了舔鼻子。

“三天后……会怎么样?”

梨花当然不会回答。她把脑袋拱进他的臂弯里,呼噜呼噜地响。

周烬抱着她躺下,盯着屋顶的裂缝。周烬已经把自己当做这戏班的一份子了。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他听见班主屋里的灯还亮着,听见隔壁的屋里传来几声咳嗽,听见远处的巷子里有野猫在叫。

他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班主的脸——那张没有笑的、拧着眉头的、像另一个人一样的脸。

第二天早上,一切如常。

孙猴子在敞棚里喝豆腐脑,柳眉在练嗓子,赵铁柱在压腿,墨云在扎马步。班主坐在廊下喝茶,看见周烬,笑了一下:“起来了?今天练功别偷懒。”

笑容和平时一样,眼角纹路很深,看着像一直在笑。

周烬看着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到昨晚的影子。但找不到。班主还是那个班主,爱笑的老头,嗓门不大,脾气很好,徒弟们偷懒了他也不真生气。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周烬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走到练功房,赵铁柱已经在等他了。

“今天继续练侧空翻。”赵铁柱说,“先跑十圈热身。”

周烬点头,开始跑。

跑的时候,他听见柳眉在喊:“周烬!中午我给你留了葱油饼!别忘了吃!”

孙猴子在远处接了一句:“那是我买的!”

“你买的还不让人吃了?”

“你每次都说是你留的——”

“闭嘴吧你!”

周烬跑着跑着,嘴角动了一下。

还是这些人,还是这些声音,还是这些日子。

但那个“三天”,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不知道三天后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他不想失去这个地方。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有什么东西是值得留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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