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缘?”
瑾弦凌陡然嘶吼出声,那声音撕裂了黑风岭山巅的风,凄厉如九幽鬼哭,震得周遭黑石城墙微微嗡鸣,眼底翻涌的疯狂与绝望几乎要溢出来,“这是天赐的缘分!是你我命中注定的牵绊!师父,你想杀我?可以!今日你便动手!但我要你记住,从今往后,你的剑上,永远沾着我的血;你的心里,永远刻着我的名!生生世世,都别想抹去!”
字字泣血,句句偏执,宛若淬了毒的针,扎在山巅的风里,也扎在清枫安眼底那片沉静的寒潭中。
话音未落,瑾弦凌猛地抬手,宽大的玄色袖摆凌厉扫过,数枚细如牛毛的银针自袖中疾射而出,银芒一闪,直逼清枫安面门。那银针尖上凝着淡紫色的迷烟,并非夺命的利器,却能让人瞬间失神迷心——他自始至终,从未想过真的伤害清枫安,哪怕走到如今兵戈相向的地步,哪怕被执念逼成疯魔,心底最深处的念头,也不过是想留住他,哪怕是用这种卑劣又偏执的方式。
清枫安眸色骤然一沉,周身淡远的气息瞬间凝冷,脚下踏云步轻旋,身形如清风掠影般侧身避开,银针擦着他的鬓角飞过,钉入身后的黑石城墙,针尖的迷烟袅袅散开。他手腕翻转,逐光剑挽出一道圆融清辉,剑光如流雪翻涌,将四散的迷烟尽数斩碎,散作无形。“执迷不悟。”他的语气依旧冰冷,无半分波澜,可持剑的脚步却未再向前半步,剑锋凝着寒芒,始终停在半空,未曾真的指向瑾弦凌。
瑾弦凌看着他刻意留手的模样,眼中疯狂的底色里,陡然漾开一丝偏执的欣喜,随即竟仰头疯笑起来,笑声嘶哑又癫狂,在空旷的山巅回荡。他赤着的双脚在冰冷粗糙的青石板上重重一踏,脚掌被石棱磨出细密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转身猛地冲向身后的魔教弟子,眼中翻着猩红的光:“你们都给我上!今日谁能留住师父,我便许他荣华富贵,封他为魔教副主!”
他状若癫狂,伸手便夺过身旁一名魔教弟子手中的长剑,那长剑沉重,于他这无半分武功根基的人而言,本是难以驾驭的利器,可他却不管不顾,双手攥着剑柄,朝着清枫安的方向胡乱劈砍。那剑招毫无章法可言,歪歪扭扭,却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疯劲,仿佛豁出了性命,只求能让清枫安的目光,多停留在自己身上片刻。
清枫安连连闪避,身形灵动如蝶,逐光剑的剑光始终护在周身,哪怕瑾弦凌的剑招已近在咫尺,他的剑锋也未曾伤他分毫,只是轻轻格开对方的长剑,力道收得极轻,生怕震伤了他。玄清剑派的弟子们见状,也纷纷放缓了攻势,手中的剑凝着寒光,却迟迟不肯落下,面面相觑间,皆露出迟疑之色——眼前这人,虽是魔教的主事,却是师尊的前弟子,这般疯魔的模样,实在让人不知该如何处置。
“师父!你为何不杀我?!”瑾弦凌一剑劈空,巨大的力道带着他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摔倒,他撑着长剑勉强站稳,抬眼死死盯着清枫安,眼中满是疯狂的质问,红丝爬满了眼尾,“你是不是还念着往日的师徒情分?是不是心里还有我?!”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咬着这一点希冀,声音里带着颤抖的急切。话音落,他突然掷掉手中的长剑,长剑“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张开双臂,不顾周身的兵戈相向,不顾玄清弟子们警惕的目光,朝着清枫安的方向扑去,脸上带着近乎虔诚的痴迷,眼底的疯狂褪去几分,只剩纯粹的渴求:“师父,你抱抱我好不好?就像当年在江南姑苏的客栈那样,你替我擦去脸上的雨水,轻轻拍着我的背哄我,哪怕只有一次,就一次,我死也甘心!”
那是两人为数不多的温情瞬间,江南的雨,客栈的暖,清枫安难得的温柔,成了瑾弦凌被困在执念里,反复回味的光。
清枫安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抬臂想要推开他,可指尖触及瑾弦凌衣襟的瞬间,目光对上他眼底那抹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偏执,那抹藏在疯狂背后,脆弱又卑微的渴求,让他的动作骤然顿住。脑海中陡然闪过无数画面——锁仙崖的阴暗囚室里,瑾弦凌被铁链锁着,蜷缩在角落,隔着铁栏,死死盯着他的模样,眼底是化不开的执念;黑风岭瘴气阵前,他不顾自身安危,用单薄的身体挡住鬼面人劈向自己的长刀,那决绝的背影,染着血,却从未退缩。
这份偏执到极致的爱意,如同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旁人的心里,却也先一步刺穿了他自己,伤了别人,也毁了自己。
清枫安闭了闭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转身对身后的弟子们沉声道:“拿下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仿佛被这场执念纠缠得身心俱疲。
弟子们闻言,立刻上前,伸手便要将瑾弦凌制服。可就在此时,瑾弦凌突然猛地抬手,从怀中掏出一个莹白的瓷瓶,瓷瓶上刻着妖异的曼珠沙华纹,他拔开瓶塞,便要将瓶中黑色的药粉往嘴里倒。“师父!你若不跟我走,今日我便饮下这蚀骨散!让你永远记住我此刻的模样,记住你亲手推我入地狱的模样!”
蚀骨散乃魔教至毒,服下后会受尽万蚁蚀骨之痛,肌肤寸寸溃烂,直至气绝,死状极惨,世间无药可解。
“不可!”
清枫安心头骤然一紧,那丝刻意压下的慌乱瞬间破防,脚下踏云步施展到极致,身形如一道清光,瞬间闪至瑾弦凌身前,抬手便夺下了他手中的瓷瓶,反手将瓷瓶扣在掌心,瓶塞重新塞紧,丝毫不敢大意。
瑾弦凌见计划落空,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先是怔怔地看着清枫安的掌心,随即突然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不再是方才的凄厉嘶吼,而是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委屈与无助,与方才那副疯魔修罗的模样判若两人,听得人心头发酸。“师父,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接受我?我只是太爱你了,爱到骨髓里,爱到连自己都丢了,我不能没有你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地颤抖,玄色的长袍被泪水浸湿,紧紧贴在单薄的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也砸在清枫安的心上。清枫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翻涌着愧疚、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
他知道,瑾弦凌的疯魔,并非生来如此。孤苦的身世,无依无靠的童年,遇见他时的满心欢喜,而后长久的冷淡疏离,求而不得的执念,一步步将这个曾经眉眼干净的少年,逼成了如今这副模样。若不是当初他识人不清,未曾察觉这少年心底的情愫,若不是一直对他冷淡,刻意保持距离,或许事情,不会发展到如今这般无法收拾的地步。
清枫安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逐光剑归鞘,剑身上的寒芒尽数收起,周身的冷意也淡了几分:“鬼面人已死,魔教群龙无首,麾下弟子四散,你若肯回头,洗心革面,我便饶你今日这一次。”
瑾弦凌的哭声骤然一顿,抬眸怔怔地看着他,眼中还凝着未干的泪水。
“但你需随我回栖鹤顶,在静心崖面壁三年,潜心悔过,化解心中执念。”清枫安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三年内,你若能幡然醒悟,放下执念,便留在玄清剑派,做个普通弟子,重新开始;若依旧执迷不悟,冥顽不灵,我便废去你全身经脉,断了你所有念想,让你终生无法再兴风作浪。”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宽容。
瑾弦凌猛地抬头,眼中的迷茫与绝望瞬间被希冀取代,泪水模糊的脸上,缓缓漾开一抹近乎疯狂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珍视:“师父,你是说,你愿意留我在身边了?愿意让我跟着你了?”
“我留你,是为了让你赎罪,并非纵容,更非应允你的执念。”清枫安沉声道,打断他的幻想,“你需明白,这三年,是你的机会,也是最后的底线。”
“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瑾弦凌连忙从青石板上爬起来,不顾身上的尘土与脚掌的刺痛,踉跄着扑到清枫安身前,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袖,指节用力,几乎要将那素色的衣袖攥破,眼中满是痴迷与惶恐,生怕自己稍一松手,眼前的人便会消失,“师父,我会改的,我一定会改的!我会乖乖在静心崖面壁,会潜心化解执念,只求你别再丢下我,别再不要我!”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像个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孩子。清枫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暗叹一声,终究还是心软了。他抬手,轻轻拂开他的手指,却未再说出拒绝的话。
玄清剑派的弟子们见状,皆面露诧异,却也不敢多言,纷纷收了兵刃,退至一旁,心中皆明了,师尊终究是念及往日的师徒情分,留了他一命。
山巅的风,渐渐柔和了些,吹散了残余的戾气与杀气。瑾弦凌紧紧跟在清枫安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亦步亦趋,不敢有半分逾越。他赤着的双脚,被青石板上的石棱磨得通红,甚至磨出了细密的血珠,每走一步,都带着刺痛,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清枫安的背影,那背影清瘦却挺拔,是他穷尽半生,想要追逐的光。眼中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小心翼翼的珍视,仿佛眼前的人,是他此生唯一的珍宝。
走了数步,瑾弦凌突然停下脚步,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未散的哽咽,还有一丝温柔的执着:“师父,我还有一句诗想对你说,是我昨夜在焚心殿,对着月色写的。”
清枫安的脚步未曾停顿,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瑾弦凌抬眸,望着那道清瘦的背影,轻声念道,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绕在风里,落在清枫安的耳畔:“‘瘴散云开见清颜,疯魔半生为君牵’。”
师父,黑风岭的瘴气散了,天光落下来了,我终于又见到了你。我这一生,疯魔半生,偏执半生,不过都是为了你,为了牵住你的手,为了能留在你身边。
“师父,这一次,我会等你。”瑾弦凌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无比坚定的执念,“等你真正看懂我的心,等你愿意回头,看我一眼。哪怕要等三年,等十年,等一辈子,我都愿意。”
清枫安的脚步,猝不及防地顿住了,脊背微僵,耳畔回荡着他温柔又偏执的话语,心底那片平静的寒潭,终究还是漾开了圈圈涟漪。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却悄悄放慢了脚步,让身后那道踉跄的身影,能轻易跟上他的步伐。
黑风岭的瘴气,早已被清枫安的剑光尽数驱散,天光重新洒落,穿过云层,落在山巅的青石路上,照亮了两人前行的路。瑾弦凌看着清枫安放慢的脚步,嘴角勾起一抹满足而温柔的笑容,眼底的疯狂褪去,只剩纯粹的欢喜与执着。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化解执念的路或许漫长,或许艰难,或许这三年的面壁,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借口,但只要能留在师父身边,能日日看到他的身影,哪怕是被关在静心崖,哪怕是付出再多的代价,他也心甘情愿。
而清枫安望着前方云雾缭绕的苍梧山,眸色沉静,却又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不知道,这场以赎罪为名的相守,最终会走向何方。是瑾弦凌真正放下执念,重新开始,还是这份偏执的爱意,终将酿成更大的劫难。但他知道,有些缘分,一旦开始,便再也无法轻易斩断。这疯魔的少年,带着满身的执念与爱意,或许正是他此生红尘炼心中,最难以跨越,却也最不得不面对的劫数。
前路漫漫,天光微亮,一人清瘦挺拔,一人执着相随,两道身影,在天光下,渐渐远去,走向那云雾深处的苍梧山,走向那未知的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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