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09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南方多山多水,纵使快马加鞭,驿站换班交接不停,那封来自南羌的信八天后才终于飞进了盛京。

圣上连夜召重臣入宫商议,无有定论,此事只得被摆在次日早朝。

坦白说,宋瑞实有不愿。

文官口舌杂多,互相推诿,光是打起嘴仗便能拖上半个时辰。

偏偏赵弥客不慌不忙,说群臣集意才好,以免有人又咬他玩弄权术。

无奈之下这信被摆在高堂上,供人七嘴八舌地议论。

信中内容简单:南羌国已经集结水军至宁朝南方边境,看样子是不惜大战一场,逼得大宁立马归还皇子;二是立修和平条约,互不侵犯,达成铜铁互贸交易,却只字未提人质归还的事情。

兵部左侍郎叶轩先站出来,气愤而斥:“南羌不过一介小国,堪舆图也已到手,何来与我们谈判的资本?与其开战!”

江槲之不屑地瞟了他一眼,悠悠堵其口:“叶侍郎还是太冲动了些,我朝水战军力一向薄弱,就算有了堪舆图也不见得就能拿下南羌。且国库入不敷出,户部又如何批账?”

“户部户部,又是户部!右相,您老倒是不急啊!户部左氏被抄后,库内增有万两白银,都能算作一笔军费了。”

户部新任尚书陈易是江槲之手底下的人,自然也站出来替恩相驳回:“您自个儿算算,熔铸兵器,修建战船,岂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要钱,倒是去问中间那位啊?”

总之,户部挂牌的地方写着两个字:没门。

突然被点到的赵弥客回头,诧异问:“您自家有钱娶七个妾室,反倒来问我一个连娶正妻都无钱下聘的人?”

叶轩幸灾乐祸补刀:“哦哟,好大一个‘奸’字。您那七姨娘过门,怎不请我们同僚再吃酒去?”

殿堂上突起哄笑。

陈易当初纳第六个小妾的时候,被爱情冲昏头脑。风风光光,大办一场,闹得盛京满城皆知。此次被提拔为新任户部尚书时,自然是被江槲之告诫过,万万不可再张扬此等家事。

因此七姨娘过门时,一切从简,她还闹了他许久才罢休。

被骂“奸”的那位咬牙切齿地指着二人,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但幸好,那位左相名声也没比他好哪儿去,自会有人替他说话。

“哈哈,赵相公能没钱?可笑。”

“他赵家满门公卿,搜刮民膏,府内挂锦镶金,这时候说没钱了。”

......

崔迟幸听见前面闹得欢,心中暗暗帮护赵弥客:他没撒谎,他真挺穷的。

原来是因为没钱娶妻啊,她还一直猜测这人有什么不可说的隐疾。

这热闹场面本也轮不到自己说话。

不曾想珠帘后的帝王亲自点问:“那日殿上的女官呢?”

内侍回:“陛下,您说的是那位金陵崔氏的女员外?”

宋瑞颔首。

于是一众目光齐齐投向队列的末尾:女官青衫宽大,身形更显单薄,一张面上云淡风轻,眼里却透着初生牛犊般的坚定与稚嫩。

许多官员是头一次见到她,忍不住交头接耳:“小娘子生得倒是标致。只是不知道有多少本事,别光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妇道人家。”

江南来的几个臣子立马回言:“大人多虑了。您可有所不知,这姑娘出自金陵崔氏啊,那可是崔老相公的亲孙女!在江南谁不奉她一声‘才女’,人家可比一些公子哥还厉害着呢。”

金陵崔氏的名号一出,不少人都难抑惊叹:金陵崔氏的男儿资质平庸,碌碌无为,却养出来个这么个伶俐的小娘子。

在旁的齐琅闻声含笑,也跟了句:“这位崔员外理算能力也极出挑,可惜入了礼部。”他没敢提崔迟幸同赵弥客相识的事情,不然指不定那狐狸怎么给他下绊子。

户部的人摇头咂嘴:“唉,可惜可惜。能得齐小公子赞赏的人,必定是位能人了。”

......

被议论的中心人物只愣了一瞬,而后匆匆上前一步跪拜:“微臣拜见陛下。”

“崔卿,朕想听你来说说破解之道。”

崔迟幸思忖片刻,认真作答:“臣以为当先讲和,再在南方三道积极备战。”

“哦?说来听听。”

“我朝兵器落后易损,战船庞大,行动缓慢,已是沉疴弊病,且边境常年稳定,不少将士已有怠战思想。若无远虑,必有近忧,臣认为不若先逐步推进重铸兵器,动员军队,以增士气。”

“讲和之事自当为先。只是不可一味忍让,无论如何不可作出畏战姿态。且国库乃民之脂膏,断没有以我大宁子民心血供给敌国仓廪之理。”

陈易闻言,嗤笑打断:“呵,空话。那么敢问崔大人可有应对南羌修约的法子?”

赵弥客冷冷剜了他一眼,他不满地闪躲眼神,连忙收声。

“自然是有的。依臣愚见,可以抓住当日南羌皇子提出换铜铁的想法,出售广锅与丝绸等货品来达成互贸,以稳敌心。”

朝中大臣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一番后,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好主意。

丝绸卖给南羌构不上什么威胁,再论广锅所用铜铁混杂,难以提炼,制成兵器易脆易断。且积货众多,何愁无量?

“再来,臣认为归还人质属实为下策,就算要放人,也得征利,且是要利。承蒙陛下厚爱,特钦臣商讨,只是臣未及细想,请陛下恕罪。”

有一侍郎出面提:“以人质换人质互相牵制,不就是了?如今陛下膝下无女,将哪位国公爷家的小女封为公主,和亲也是个法子。”

崔迟幸倒是没想到,这帮子文臣不仅蠢、多舌,而且心肠毒。

她声音清脆,驳道:“‘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既要和亲,敢问若是封大人家里金尊玉贵的小姐去,您可愿意?”

“我们是泱泱大国,却要对着南羌作出俯首称臣之态。本就处在局势上位,为何要以卑躬屈膝靠女儿裙带维持朝政?恕下官不敢苟同您的想法。”

少女凝眸,目光坚定,好似长缨破万里,一身凛然气。

其他人竟也不知说什么,似是对这主意的默许。

赵弥客微微颔首,低头,默然勾起的嘴角藏在暗处。

早朝迟迟未散,待宋瑞宣退朝后,崔迟幸揉了揉站酸了的腿,终于得以休整片刻。

没承想,内侍下来有请,急急叫住了她:“崔员外且慢,陛下请您去正心阁一叙呢。”

崔迟幸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

“是呢大人,您这可是天大的官运在身啊。”

正心阁乃圣上书房,一般也只有权重近臣才可恩许进阁议事。像自己这样的七品小官,鲜有能被召面议的。

刚才在大殿上,若说不紧张也是假的。只是没想到还要单独面见圣上,心里更是一阵发慌。

崔迟幸随着内侍脚步,内心忐忑,手心都拧出股细密的汗。

踏入阁中仍维持着垂首的姿势,连眼都不敢抬起,眼珠一转似乎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衣角。

视线悄悄上移。

是赵弥客。

长身如鹤,眉眼浓色,在这金碧辉煌的堂内也不显黯淡。

不知为何,平日里总是怕他敬他的。今日在此处见他,却觉如心下重石落下,无端地安稳起来。

那股压抑发闷的龙涎香此刻也变得淡然,一丝若有若无的冷蕊暗香从他身上扑来,未褪的清冽气息格外醒人。

她直挺挺跪下叩见:“微臣参见陛下。”

宋瑞轻笑,示意她起身抬头。

崔迟幸应声照做,这才见到了宋瑞的真容:

君主尚且年轻,有着剑眉星目的好皮相,面庞坚毅,杂糅着些许稚气与老成。但无疑的是,帝王浑然天成的威严气概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崔爱卿不愧是我们大宁第一位女状元,倒让朕好生敬服。”

“陛下谬赞,微臣天资愚钝。此间有陛下与左相大人在,臣更是微如蝼蚁了。”

眼看她一番宠辱不惊的模样,宋瑞更加欢喜了。

眼神波澜不惊,风吹无泛涟漪,非同寻常的端正稳重,好似什么问题摆在她面前都能迎刃而解。

这样一双眸子,他曾在一个人面上见过的。只是那人如今伴在身侧双眸徒留寒入心扉的冰冷。

纵使他巧舌如簧,曲意迎合,口上说得动人,底色却始终是一抹褪不去的“灰”。

何其相似,何其悲哀,又何其有幸,还能重拾这样一双无畏的、尚存意气的眼睛。

“方才爱卿在大殿上说的话甚是有理,遂召你入阁来继续商议。只是赵卿同你意见有些差别,你们二人不妨交流意见,为朕与大宁子民谋划谋划。”宋瑞瞟见她指尖抓着袖口,料到她还是存着丝畏惧,便放软了语气说道。

崔迟幸转身作揖问道,思及前日晚上的事情,刻意持着冷冷表情:“下官敬仰左相已久,自是比不上您慧心巧思。敢问是哪一点同您意见相左,还请指点一二,我自当洗耳恭听。”

这姑娘装出副初识的样子,谨慎又疏离,倒让赵弥客觉得好笑。

前日晚上那个吃醉了酒,一直问他为何生得这般好看的人是谁?玩游戏输太惨埋怨嗔怪的人是谁?在崔府门外同他许下誓言的人又是谁?

他投射一道戏谑的目光,见她心虚地连忙低头,轻笑:“我也早有闻崔员外盛名,心生赞服。论赐教倒谈不上,不过交流一番。”

“我认为,不可是简单地修约或是放归。”

崔迟幸蹙眉思索,问:“若不修约,两国大战一触即发。如今我朝南方水军军力薄弱,如何抵抗这样一支海上雄师?但若能达成边境贸易,于国库来说是一笔厚收。先前我已提出广锅之法,想来是能够应付铜铁贸易......”

“我们要做的,不能只是修约——还有放人。”

听见赵弥客这番有些荒谬的话语,其余二人皆愣了一瞬,而后诧异地望向他。

“那日他在宫宴上的表现便是最好证明。”

宋瑞回想起承宣殿里发生的事情:

待为首的一人向崔迟幸拔剑刺去时,吉仲达与其他南羌使臣最先将其余被捕的探子全部封喉刺杀——包括那个乌华,而后才来清算殿上的其他王侯将相。

那些探子中不少还是陪他征战领土多年的弟兄,关系匪浅。可在他的眼里,只要为了自己的利益,不过弃之如草芥。

赵弥客又接着往下说:“吉仲达此人杀伐果决,铁面冷酷,却有帝王最该具备的特质。”

宋瑞指尖敲桌,说:“爱卿所言甚是。只是放他回去,来日必有隐患,于国于民而言算不得件益事。”

他并不想放虎归山,若不日后南羌席卷重来,他这个皇帝不就与吴王夫差相论,丹青留痕而供后人取笑。

龙涎香愈发稠浓,一寸一寸袭卷着迷蒙的头脑。

忽然,崔迟幸如梦初醒,问:“微臣记得,这南羌皇子是仲子吧?”

见赵弥客点头,她又试探性地问了句:“按理说,皇子大多封为亲王——可我发现他用的是郡王礼制?”

南羌使臣队伍进城时,她正与赵弥客夹街注目那马背上的人。

衣领......是单一赤色,玉佩琅环垂在......右腰,脑上配镶银攒丝神兽玉绿色额带。

她曾在《南羌风俗礼制录》里读过的:亲王应是赤金色袍领,随身玉佩珩玉挂在左腰为尊,额带则为金丝璎珞四爪龙图案。而吉仲达这番搭配,是低一等的郡王无疑。

但这也不能说明他就是身份低微的那位,若其他皇子亦是出奇地被封为郡王呢?她又忆起乌华寄回的一封封信来:

“如今大皇子的亲王府豪横更甚......三皇子尚未加冠,不过亲王仪仗已备好了,就待他年岁满二十,便可立马加封亲王......”

她当时有些不解,一位出使觐见的皇子为何遵郡王礼制。如今联系乌华的信来看,细细想来只有一个可能——吉仲达并不受器重。

就连出使觐见这事也不似面上那么光鲜亮丽,说不定——是南羌国王不愿让其他皇子冒这个险,改换吉仲达前行。就算冲撞了大宁,一枚弃子说丢就丢也未尝不可,这大抵也是其余二位皇子最想看到的结局。

但是......为何那南羌国又旌旗招展,来势汹汹,一副势必要同大宁开战的样子呢?他们真将这吉仲达看得那么重吗?

崔迟幸吐出自己的观察所见,又抛出疑惑。

赵弥客听完,颔首而笑。他以为她不过是前去凑个热闹,没想到她抱着审视的态度将吉仲达摸得一清二楚,又能精辟指出矛盾点来。

“也许是——装腔作势?他们想要的根本不在于信上的第一条,而是互贸和约,开战不过是一个障眼法。南羌也知道我们不会贸然答应开战,关于修约的第二条即是我们最好的选择了。”

崔迟幸倒出见解,直直看向赵弥客。

他抱肘回视,眼中微波倒映着她坚决又端正的面孔。

“崔员外观察得细致入微,后生可畏。”

“下官愚钝,比起左相算不得什么,不敢担这夸奖。”

“你担得起,说得很好。”

他轻笑:“南羌只提了两条,一条是不放人就开战,二是人留修和约。但他们没提——若把人放回且达成互贸……”

南羌也绝对想不到大宁会答应两个条件。

说完,他看向宋瑞:“就看陛下愿不愿意饶了吉仲达一次。”

宋瑞不悦:“放虎归山?”

“不过是给南羌皇室添把柴罢了。我猜,那留人修约的要求少不了吉仲达两位好兄弟的煽风点火。”

他回忆起幼时读的《大宁边境战事纪要》里有记载:每隔几月,南羌士兵便会不安分地掀起摩擦争端。自那时便可看出,南羌国王是个尚武的人,能用武力解决事情才是他心中上策。后一条——显然不是这位国王所主张的。

南羌人多性格刚直,不谙政治和谈,崇尚以暴制暴。这或许就是南羌水军强劲,大宁与南羌虽为地邻却不曾交好的原因。

只是他们刚想打开交流的口子,又不得不用武力来解决棘手的问题。

“要修和约,自然行得。要放——便不能那么轻易地放,何妨让火烧得更旺些?”

“至于来日,吉仲达会不会念及大宁放归恩情,就要看今朝如何妥善解决了。不过我想,他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全境堪舆图在手。即时我朝也应做好了防备。”

他笑着,定定回望崔迟幸。

崔迟幸迎上他掺杂着信任与坚定的眼神:“我觉得,我有办法让吉仲达领恩。”

赵弥客笑言:“那就有劳崔员外了。”

蛟龙镂金香炉里漫出飘飘然的青烟,雾气缭绕若软烟纱幔遮掩,不模糊却也不真切,一时令人醉迷。

青纱软罗中,似一场绮丽梦境,梦中的二人,正相展笑颜。

“罢了,这事就交给你们二人办吧。”帝王终于松了口。

待二人一齐出了正心阁,明明并排而行,又微妙地保持了些距离。

崔迟幸先讪笑致歉:“抱歉,下官那晚......好像有点失礼了,还请恩相见谅。”

赵弥客沉声回应:“无妨。”

“只是——那份誓约作数吗?”

他扭头问,撞进她漆黑深邃的瞳中。

如石子入湖,一双清眸泛起浅浅波纹。

可她表情坚定,同那次宫宴请命般坚决:“你我已是一舟之客,既然立了誓,便不可再翻悔。”

他无端舒了口气,而后说道:“其实,你在我面前不用那么紧张。就像刚才在阁中提出意见一样,无拘无束一点也好。”

像前日晚上那般,倒也不错。

“同为台上戏角,你可以多相信我一点。”

崔迟幸弯起嘴角:“你我身份有别,但下官......会试着无拘一些。”

“不过,我更愿意相信我自己。”

赵弥客回笑,说了声“好”。

越过正阳殿,日光正镌在琉璃瓦上熠熠生辉,同时又下泻在了过往之人身上,似是仙子庇佑来镀金身。

崔迟幸抬头望见万里无云的碧霄。

她一向喜欢晴日,若此时在金陵,只能忍受雨季长久的阴湿沉闷。

盛京可真是个好地方啊。

她慨叹道,看向身侧。

好像,还遇见了一个不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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