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山心石出(替老倌算一算)

李渔把那片铜用一根新搓的红绳穿了,贴身挂在脖子上。

敖菱跟在他后头,走到涧口的大石那里,忽然停下来,回头朝窟的方向望了一眼。

“看什么?”

“我数着呢。”敖菱收回目光,往前走,“三天。他跟你说了三车话,一半是真的。”

“哪一半?”

“铜片是真的。药汤是真的。八姓契约——”她想了想,“七分真。”

“哪三分假?”

“他没说的那三分。”敖菱把手拢进袖子里,“他说八个人都死了,手停了一下。他说那八个人是英雄,话说了一半,跑去添柴。李渔,我跟你说,龙宫里那些老家臣,和我父王说话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话到坎上,手上就有活儿。手上的活儿一多,嘴上的话就短。”

李渔不说话,走着。走了一里地,他忽然开口:“我知道。”

“知道你还听?”

“我记下了。”李渔道,“都死了,手停了一下。是英雄,话说一半。这两句,是我这三天得着的东西。”

“得着什么了?一真一假两句空话。”

“不是空话。”李渔往前走着,头也不回,“是证词。”

敖菱愣了一下:“证词?”

“我在柳州城里,看人打官司。”李渔说,“告状的写一张状子,被告的写一张状子,两下一对,对得上的,是实的;对不上的,就有鬼。这位石老倌,三日说了三车话,三车话都对得上……就那两句,对不上。”

“一句'都死了',一句'是英雄'。”

“这两句,只说了一半。”他伸手进领口,摸了摸胸口那片温着的铜,“另一半,在别处。”

敖菱看着他,看了半晌。

“你们人间,”她说,“连看人都要打官司?”

“不是打官司。”李渔把领口整了整,“是没别的路。没人肯把整话给我,我就自己一句一句地攒,攒够了,我就是最明白的人了。”

山上。窟门口,石老倌拄着烟杆,立在崖根的影子里,看着那两个一前一后下山的背影。

——看了很久。

小的那个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直直的,一步一步,踩着涧石,稳稳当当。

石老倌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望着那个背影,忽然极低、极低地,自语了一句。

那句话很短,短得像磕掉的一锅烟灰。

“……”又一个。”

烟灰落进崖底的乱石缝里,风一吹,散了。

当夜,三更。

元宝山响了。

不是雷,雷在天上,这声音在山肚子里——闷的,沉的,像一扇三千年没人推过的门,在极深极深的地方,叫人从里面顶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石门圩的狗全叫起来。鸡飞上房檐,井水翻了浑,药农挂在檐下的药串子无风自动,一串一串,撞得门框笃笃地响。

圩上人家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不敢出门,都扒着窗缝往山那边看。

山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

比夜更黑的黑,从山脊背后漫上来,像一场倒着下的雪。

山寮里,李渔睁开了眼。

他没睡实,丹田里那四缕黑,入夜之后就没安分过,一条一条,在他肚子里缓缓地游。山响第一声的时候,四缕黑同时停住——齐齐地,把头转向西北,像四条狗竖起了耳朵。

然后,他胸口烫了一下,烫得他一翻身坐起来。

那枚铜片,隔着两层布,贴在他的心口。

原先它只是温的,温得像一块晒过日头的瓦。此刻它烫,烫得红绳都软了,烫得他的皮肉贴不住它,可它又像生了根,扯不下来。

他扯了两下,扯不动,第三下,他不扯了。

铜片在烙他,烙着一个方向——

西北,裂隙。

门被人一脚踹开。敖菱立在门口,头发上还挂着水汽,脸绷得紧紧的。

“山要开了。”她说,“走。”

夜路。

两个人往山上跑,谁也没提灯笼——李渔看得见,敖菱不用看。

路还是白日里那条路,可夜里的路不是路,是石头。

一块一块的石头在黑地里喘气,脚踩上去,硌得不是脚底板,是牙根。山涧的水浑了,白日里清亮亮的一条涧,此刻黑沉沉地淌,水面上一层灰,像烧尽的纸灰浮在上头。

跑到半山,李渔站住了。

不是跑不动,是他看见了,对面的山脊——裂隙所在的那面山脊——在动。

整面山坡的黑影,缓缓地、缓缓地起伏,一起,一伏。

不是风吹树。树摇是碎的,那起伏是整的,像一口极大的胸膛,在极慢地呼吸。

一呼,黑气从山脊上漫出来,往东南去,往柳州的方向去。

一吸,满山的雾往裂隙里倒。

“三百年了。”敖菱站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我阿爷说,元宝山是死的——山是死的,才压得住东西。”

她顿了顿,“活过来的山,压不住。”

裂隙口,有火。

一堆篝火,烧在石梁底下那块平地上,火边坐着一个人,火光把他半边脸照得通红,另外半边脸陷在石头纹里,一动不动。

——是石老倌。

他像是坐了很久了。火堆跟前码着三样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一盘浸了桐油的麻绳,三股拧的,足有十来丈;一只酒葫芦,塞子拔了,摆在最顺手的地方;还有他那杆烟杆——擦过了,铜锅擦得发亮,在火光里一闪一闪,是搁在膝盖上的。

他坐得很稳,像坐在自家窟里的火塘边。

“来了?”他头也不抬,“比老倌子算的,早了半个时辰。”

李渔喘着气站定:“你早知道?”

“山下守了三百年。”石老倌拿火钳拨了拨火,“山不骗人。它三百年没咳嗽过,这半个月,咳了九声。”

火星子飞起来,又落下去。

“今夜是第十声。”

山又响了,这一声近,就在脚底下。

石梁嗡嗡地颤,篝火的火苗横着飞,敖菱一把按住李渔的肩,两个人同时矮身。裂隙深处,黑气猛地涨了一丈,撞在石壁上,散作漫天的黑絮,倒着往天上飘。

石老倌不躲,他就坐在那儿,任黑絮落了他一头一肩,慢慢地端起酒葫芦,灌了一口。

“后生,”他抹了抹嘴,“过来看。”

他拿火钳往裂隙口一指。

裂隙还是那道裂隙,白日里看,两丈宽,黑黢黢地往下沉。可此刻借着火光看下去——口子张了。

不是宽了,是深处的黑在变样:原先那黑是死的,一潭死黑;现在那黑在转,缓缓地旋,像一锅烧开了又按住的水。

水底下,有一点红,红得极深,极暗,像烧到最后的炭。

“看见那点红了?”石老倌问。

“看见了。”

“那是山心石。”石老倌把烟杆从膝上拿起来,往那点红一指,“三千年前,八位守界人封山,封印之力千斤担,一担三千年,全压在那块石头上,石头替这方水土扛了三千年。”他顿了顿,“——扛到今夜,扛不住了。”

“裂隙在开。”敖菱接了一句,“石头一离位,山就破了口,魔息就会全从这儿走。”

“丫头懂行。”石老倌看了她一眼略微点点头,眼里有一点说不清的笑,“所以,得有人下去,赶在山破口之前,把山心石取出来。”

李渔往前一步:“怎么取?”

石老倌不答,先喝了一口酒,喝得很慢。

喝完了,他把酒葫芦搁下,抬起头,火光在他脸上跳。

“取石,不是斗法。”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换。”

“石头压在封印上,封印压在裂隙上,石头一离位,那缺口就得有东西填——填不进东西,魔息倒灌,一夜之间,山下那条圩,连人带狗,一个都不会剩。”

“所以,得有一个人,先下去,伏在石头底下,以血肉为引,把山托住。”

“托多久?”

“托到石头离位。”

“石头离位之后呢?”

石老倌笑了笑,没答这一句,他转脸看着李渔,火光把他的右眼照得亮亮的,左眼陷在石纹里,一动不动。

“后生,你替老倌子算一算,”他说,“一个人,托一座山,托到山心让出来——他还能剩几成?”

李渔没说话,他的手,在袖子里,慢慢地攥紧了。

“我下去。”李渔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三个字,一个是一个,砸在火堆边上,火星都没敢跳。

“我下去。”他又说了一遍,“我皮糙。我是妖,妖身经压。你半个人是石头,再压一回,就整个儿是石头了。”

石老倌看着他。

“还有,”李渔把心口那枚铜片扯出来,铜片已经不烫了,温温地躺在他掌心里,“它认我。你说八处锁眼,我一片一片攥过去——头一片,就是这儿,这石头,合该我来取。”

他说得很快,很硬,像生怕慢一个字,就会被驳回来。

石老倌没驳,只是坐在那儿,拿烟杆在掌心里,慢慢地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后生,”他忽然问,“你那九百九十九次,是怎么摔的?”

李渔一怔。

“抢跳。”他说,“年年抢在桃花汛头里跳,水势最足的时候跳,抢了九百九十九年。”

“抢,是个什么意思?”

“就是——”李渔想了想,“等不得。”

石老倌点点头,像是认可了什么。

“对喽。”他说,“等不得。”

他站起身来。

李渔到后来才想明白,老头儿这一问,问的压根不是跳。

老头儿问的是——你下去之后,托到第七成、第八成,山往你身上塌,你的伙伴在洞口喊你撒手,你撒不撒?

撒手,人就能活。

不撒,山心才出得来。

老头儿替他答了:等不得的人,撒不了手。撒不了手的人,下去就下不来了。

所以——

“就是这儿。”

烟杆落下来了。

不重,快。铜锅敲在后颈上,正正的,一敲。

李渔眼前“嗡”的一声,黑了半边,他晃了一下,膝盖一软,跪下去的时候,最后看见的是老头儿那张半红半灰的脸,凑得很近。

“对不住。”老头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给睡着的人掖被角。

“老倌子守了三百年,等的就是今夜。”他说,“这一趟,轮不到你。”

“丫头——”这是对敖菱说的,“绳给我。”

李渔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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