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断碑无字(拓片与糖山楂)

“嗯。”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火塘里的柴烧到底,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炭上头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灰底下还透着火,一明一灭,像两颗隔着很远很远、却莫名对上了的眼睛。

敖菱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像被什么逗乐了:“那我们俩,倒是一对。”

“……”什么?什么一对?”

“一个是没有路条的龙,一个是没籍的妖。”她把身子往他那边歪了歪,肩膀撞了他一下,“都是不许上岸的人。”

李渔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两个人都笑出了声,笑声在洞口回荡,撞在石壁上,碎成一片一片,落下来,落进火塘里,被炭火一口一口地吃掉。

——原来彼此都是「不许上岸」的人。

一个在江里游了一千年,想上岸。一个在潭底沉了三千年,想出水。

可到头来,上岸和出水,都不是最难的那一步。

最难的是——

李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化形后的手,二十出头的后生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没什么痕迹,但李渔知道,那里有一道旧痕,跃门留下的旧痕,一道盖着一道,九百九十九道。

最难的是,就算你上去了,也没人许你。

他忽然很想把这句话说给石老倌听。可石老倌在窟里,正对着第八尊无脸的石像,一言不发地坐着。

火塘爆了一下。火星溅起来,很高,很高,高到几乎要碰到窟顶,然后灭了。

李渔在那一瞬间里,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走回窟里,走到第八尊像前。从怀里摸出那半截残碑,把它平放在石像的底座上。

然后,他蹲下来,拿过一块平整的石板,又从火塘边取了炭笔——

一下,一下,把那半截断碑上的字,连同石像底座那些被石屑盖住的前半截,一点一点,拓了下来。

拓得很慢。每一笔,他都拿指甲先顺着刻痕刮一遍,把石粉抠出来,再拿炭笔填进去。刮到「盟」字那一道斜斜的断口时,他的指甲停了很久。

断口很锋利。新得刺眼。

他想起石老倌说的那句话——八锁,不是门,是「人」。

八件锁器,是八件匠器。而把八件匠器,一件一件,按进这方水土里的人——八个人。

拓完了。他把手里的石板翻过来,对着火光看了一眼。炭黑的笔画,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像一个迟到了三千年的证人,终于肯开口。

他把那块石板揣进怀里,和元宝形的山心石贴在一起。

石板凉,石头也凉,两个凉东西贴着他的胸口,却让他觉得,这一整座元宝山,他算是真正地,抱回来了。

走出窟口的时候,天又快亮了。

他把那半截残碑,重新立回了第八尊像的底座下——立得稳稳的,像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扶回了原位。

然后,他回头,对着黑暗的窟里,轻轻地说了一句:“石老倌。第八样,我去替你看。”

窟里没人应。只有风,呜呜地,灌进裂隙口,像一头兽,在很深的井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辞山那天,下雪了。

不是黑雪,是白的,干干净净的白,落在元宝山的冷杉上,落在石壁上,落在那条蜿蜒下山的羊肠小径上,落得无声无息,像天在给这座山,盖一层很薄的、很薄的新衣。

李渔站在窟口,回头看了一眼。

石老倌立在裂隙口的阴影里,半石半人,烟杆已经断了,两截别在腰后,背影被雪衬得格外单薄。

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

李渔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哪怕是骂一句也好。

可石老倌只是背对着他,望着窟里那八尊石像,一动不动。

直到李渔走到小径拐角,老头儿的声音才从背后传来,很轻,很哑,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你若真走到第八锁……”

李渔停步。

石老倌还是没回头,雪落在他石头的左肩上,越积越厚,像给他那半边身子,又加了一层新的壳。

“替我……石不周,记着这名字……看一眼那本簿子。”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石不周?”李渔似乎这时候才醒过神来,一直叫老头石老倌,竟一直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记着了,别到时候,认不出人。”石不周的最后一个字,几乎被雪吞掉

李渔站了很久。雪落在他眉心那片水绡上,凉丝丝的。

他转过身,对着那道单薄的背影,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点完了,才想起来——那人看不见。

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那句话说出了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哎,好!”

石老倌,也就是这个叫石不周老头,没动,可李渔看见,他石头一样的左肩,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像一块石头,在很深很深的水底,翻了一个身。

下山,走了一整日。

元宝山到石门圩,八十里山路。路是采药人踩出来的,窄,陡,一边是崖,一边是林。林子密得很,冷杉、铁杉、箭竹,一层叠一层,把天遮得只剩一道窄窄的缝。

李渔背着山心石,怀里揣着拓片,一步一步地走。石头不重,可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回头望一眼元宝山。

山一直在那儿。青灰色的,沉默的,像一个守了三千年秘密的老头儿,闭着嘴,看你走。

敖菱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得像只鹿。她是龙,水是她的本家,山里的湿气养着她,走了一天,背上的伤反倒看着好了些,脸色也红润了。

她走一阵,就停下来,回头催他:“快点呀,天黑前得到圩。”

“嗯。”

“你再磨蹭,糖山楂都卖完了。”

李渔愣了一下,加快了两步。

他不知道什么是糖山楂。他活了一千年,连糖是甜的还是辣的,都没十分把握。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们到了石门圩。

石门圩是元宝山脚最大的圩镇,汉、壮、瑶杂处,一条主街,两条横巷,房屋多是木板吊脚楼,楼底下养猪,楼上住人,晒台上晾着草药,药味混着柴烟,风一吹,飘出半里地。

今日正赶上圩日。

主街上人挤人,挑担子的、背篓的、牵牛的、抱鸡的,熙熙攘攘,把一条窄街堵得水泄不通。药市在街东头,一溜草席铺在地上,摆着灵芝、天麻、石斛、七叶一枝花,卖药的老头儿蹲在席后头,拿杆小秤,一钱一两地,论价论得面红耳赤。

油茶馆在街当中,门口支着两口大锅,锅里的油茶翻着泡,浓香扑面,把人勾得走不动道。馆子里坐满了人,长板凳上挤着汉人和壮人,瑶家的阿嫂端着碗,挨个桌子地送,送一碗,说一句笑,笑得满馆子都是。

斗鸟的在街西头,竹笼挂在老槐树下,两只画眉隔着笼子对唱,唱得脖子一鼓一鼓,围观的人拍手叫好,还有人下注,押哪只先唱哑。

卖山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声压过一声:

“野菌子嘞——新鲜的野菌子!”

“竹编——竹编筐子、筛子、簸箕嘞!”

“壮家的绣球——送阿妹嘞!”

李渔站在街口,被这股子人间烟火,迎面撞了个满怀。

他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委屈,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一条在水底闷了一千年的鱼,忽然被人捞起来,放在太阳底下,晒得浑身发暖,暖得他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站了很久,才被敖菱一把拽住袖子:“发什么呆,走了走了。”

两个人混在人群里,装作兄妹。

这是敖菱的主意。她说:“你长得老成,像个撑船的。我长得——”她想了想,“像个雇来的。”

“什么意思?”

“就是我雇你撑船,你是我雇的。”她一本正经地说,说完自己先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拍他的背,“你那表情——你脸红了!”

李渔没脸红,鱼是不会脸红的,可他的耳根,确实有点发烫。

“对对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敖菱笑得直拍手,“你是我雇的撑船的,我叫你往东,你不敢往西。”

旁边一个卖货郎挑着担子路过,听见了,停下来,笑眯眯地打量他们:“小两口赶圩啊?”

李渔:“……”不是,我——”

敖菱抢话:“嗯!我哥。”

卖货郎一愣,又笑:“兄妹?不像不像。你妹子水灵得很,你——”他上下打量李渔,“你像个受气的。”

李渔的脸彻底红了,这回是真的。

敖菱笑得前仰后合,拽着他袖子就跑,跑到街东头的油茶馆门口,她才停下来,笑得直喘气,眼泪都出来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回头就——

宰了他两串糖山楂。

就是那种,红彤彤的、沾着白芝麻的、一串六个的山楂,插在一个稻草靶子上,卖货郎举着满街走。

敖菱冲过去,也不问价,抓了两串,一串塞进自己嘴里,一串——直接怼到李渔嘴边:“吃。”

“我不——”

“吃!”

他只好咬了一颗。

酸,酸得他牙根发软,可酸完了,是甜的,甜得很正,很干净,就像这满街的人声,吵吵闹闹,却让人心里踏实。

他把那颗山楂咬碎,慢慢地嚼,糖衣在舌尖化开,山楂的酸一层一层地透出来,酸到后来,居然有点回甘。

他忽然觉得,这是他一千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敖菱看他吃得慢,以为他不爱吃,凑过来,把他那串也抢过去,一口咬掉两颗,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含含糊糊地说:

“不好吃吧?不好吃给我。”

李渔看着她鼓鼓的腮帮子,忽然笑了。

“……”好吃。”他说。

她把剩下那颗最小的,又塞回他手里。

他慢慢地,把它吃完了——一颗都不剩了。

敖菱看他吃完了,很高兴,像完成了一件大事。她把那串竹签随手往溪边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糖渣,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身跑回卖货郎的稻草靶子前,又抓了两串。

“再买?你吃得了吗。”

“不是我吃。”她回头瞪他一眼,手里举着两串红彤彤的山楂,像举着两面小小的旗,“给你留着。路上吃。”

李渔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又闭上。他把那两串糖山楂接过来,捏在手里,捏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和那块元宝形的山心石,隔着一层衣襟,贴着同一片胸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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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断碑无字(拓片与糖山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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