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掌墨之争(柱子里的空与实)

李渔听不懂词。

可他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一千年,他在江底听过无数声音。船桨、橹、水鸟、岸上的叫卖、更鼓、孩子的哭。

他从来没听见过大伙儿一起唱。

船工喊号子,是一人起头众人和,那是为了使劲。

这个不是为了使劲。

这个就是为了一起高兴。

“高山流水!”

一声喊,长桌那头站起三个姑娘。

三个人一人端一只碗,碗叠着碗——第一只碗端在最矮的那个手里,第二个姑娘把碗架在她的碗上,第三个姑娘的碗又架上去,架成三层,斜斜地往李渔这边倾。

最高的那个姑娘开口唱了。

唱的是侗话,李渔听不懂。

可他旁边那个后生一句一句地给他翻,翻得又急又快:

“阿兄你从江上来——”

“江上风大浪也大——”

“喝了这碗莫回头——”

“风雨桥上慢慢走——”

酒从最高的那只碗里倒下来。

倒进第二只碗,满了,溢出来,流进第一只碗;满了,又溢出来,从碗沿上挂下来,一线,细的,亮的,落进李渔嘴里。

他张着嘴,仰着脖子,不敢动。

一动,那线就断了。

酒是甜的,后劲是辣的。一线一线地落下来,落了小半碗,他喉咙里的那点“不能喝”,被冲得一干二净。

他喝完了。

满桌拍桌子,跺脚,喊。

“再来一碗!”

“外乡人能喝!”

第二碗是给敖菱的。

她自己站起来的,站得极快,一脚踩在长凳上,把碗举过头,学着方才那个姑娘的样子,也唱了一句。

她唱的是龙宫里的一支调子。

调子又高又细,往上走,走到最高处忽然一折,折下来,像一根线从天上垂到水面。

满桌静了一息。

然后炸了。

“好——!”

“这调子没听过!好听!”

“妹仔再来一个!”

敖菱喝了一碗,又喝了一碗。

第三碗下肚,她不唱了。她坐下来,两只手撑着长凳,眼睛直直地看着桌子中间的那一碟酸鱼。

“李渔。”她说。

“……”叫我李渔。”李渔压低声音。

“李渔。”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大得很,“我跟你说个事。”

“小声点。”

“龙宫里,”她打了个嗝,“没有这种热闹。”

李渔的手停住了。

“龙宫里吃饭,一人一份,端回屋吃。柱子是白的,灯是亮的,珊瑚一年开一次花,开的时候全宫的人都去看,看完了就散了。”她一只手支着下巴,眼睛半眯着,“没有人拍桌子,没有人跺脚,没有人拿碗叠着倒酒。”

“……”

“我父王说,这叫体统。”

“体统好。”李渔说。

“体统个屁。”

满桌又笑。李渔吓得赶紧去捂她的嘴,捂到一半,手停在半空——他不敢碰她。

敖菱自己把嘴捂住了,捂着嘴,眼睛弯起来,弯成两道月牙。

“我没醉。”她说。

“你没醉。”

“我真没醉。”

“真没醉。”

“李渔。”她忽然趴到他耳朵边上,酒气喷在他耳廓上,“这儿好。”

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极慢。

“这儿——好。”

李渔没接话。

他坐在长桌的末端,周围是拍桌子的声音,跺脚的声音,芦笙的声音,唱得跑了调的声音。有人把一碗酒泼在了旁边人身上,两个人笑骂着扭作一团;有一条狗从桌子底下钻过去,叼走了一块骨头,被一个孩子追着打。

日头早落了。灯点起来了,灯是挂在鼓楼檐下的,一盏一盏,风吹过来,灯苗一晃一晃,把整条长桌照成一条金色的河。

李渔坐在那条河边上。

他忽然想起柳州城北的粥棚。

那也是灯,也是人,也是热的。

可那一次,他站在最暗的角落里,连走近都不敢。

这一回他在灯底下坐着。

他低头,去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在。

被几十盏灯照着,影子反倒比在柳州城时浓些——浓得能看见肩,看得见头。

李渔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原来影子是要有光才浓的。

原来他一千年躲着光,躲的就是这一样东西。

后半夜,敖菱醉了。

她趴在李渔背上,两条胳膊软软地挂在他脖子上,头发散下来,散了他一脸。

回屋的路是寨里人指的——一间吊脚楼,空的,堆杂物用,打扫出来给他们住。

李渔背着她,一步一步地爬楼梯。

木楼梯“吱呀吱呀”地响。

“李渔。”

“嗯。”

“你背得动我。”

“背得动。”

“你力气好大。”

“……”嗯。”

“你方才拼木头,为什么拼不进去?”

“……”

“你连整条船都能从水底下托起来。”

李渔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水。”他说。

“水怎么了?”

“水里我熟。”他把她往上颠了颠,“木头我不熟。”

“哦。”敖菱的脑袋在他背上蹭了蹭,蹭了个舒服的位置,“我也不熟。”

“你不熟什么?”

“不熟这个。”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背人,被人背。”

李渔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没有回答。

他背上的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喷在他后颈上,热的。

李渔站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把她背进屋,放在竹榻上,拿一件薄被搭在她身上。

搭完,他直起身,站在屋子中间。

屋里黑,窗子开着,窗外是那片梯田,田里的水映着月亮,一块一块,亮得像碎镜子。

他忽然觉得渴。

从日头落山到现在,他一口水都没喝。米酒不算,那几口酒早让心里那点火烧干了。

他走出屋子,下了楼——寨子里静了。

长桌撤了,碗收了,灯还剩几盏没灭,挂在檐下,被风吹得晃。

李渔顺着石板路往下走,走到了河边。

——先别喝,他想,先去桥上坐坐。

他走上了永济桥。

桥廊里没有灯,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脚底下的桥板“咚、咚”地响,一步一步,把他从桥头送到桥心。

风从河面上来,穿廊而过,凉的。

他在中间那座最高的亭子里坐下来,背靠着栏杆,仰头。

桥顶上是瓦,瓦缝里漏下一点月光,落在他手背上。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在江底的那道石缝里。

石缝不宽,刚好能容下一尾寻常的鲤鱼蜷着身子躲进去。

——他现在不在石缝里了。

——他现在在一座桥上。

他坐了很久,坐到风更凉了,坐到他觉得该回去喝水了,他站起来,顺着桥廊往桥尾走。

走到第十四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对。

他不知道哪儿不对。他就是停了一下。

他伸手,摸住身边那根柱子。

凉的。夜里的木头,凉。

他继续往前走。

第十五间,凉。

第十六间,凉。

第十七间,凉。

第十八间,凉。

第十九间……他的手搭上去,手心底下——

温的。

李渔整个人僵住了。

他把整只手掌贴上去,贴在那根柱子上,从下往上摸,摸到齐胸高,停住。

——确实是温的。

不是白天晒了一天后余下的那种温,那种温是浮在表面的,太阳一落就散。

这个温是从木头里头透出来的,像一块烧了很久、还没冷透的炭,包在木纹底下,一丝一丝地往外渗。

他低下头,把脸凑近了看。

看不见——廊里太黑。

他把手挪开,从耳朵上取下那截炭笔——他一路都把它架在耳朵上——不,炭笔是用来拓的,不能刮木头。

他用指甲,指甲沿着柱身的那道木纹,轻轻一刮,刮下来一点东西。

他把手指凑到月光底下看——指甲缝里是黑的。

不是木屑的黑——木屑是黄的,带白——这个黑是纯粹的黑,沾在指甲上,有点黏,捻一捻,捻不散。

李渔的呼吸停了半口。

他认得这个黑。

四月里,元宝山腹的裂隙,魔息如潮,他一吸进去,灵气暴涨,千年滞涩被冲开一线——然后黑纹自四肢向心口收拢,眼看破心而死。

那道黑,也是黏的。

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不掉,蹭到最后,他把整只手贴在桥板上,用力按下去,再抬起来——黑淡了些,还在。

他站直身子,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那第十九间。

第十九间,黑,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那根柱子,在他的手离开之后,还在那儿立着——温的。

李渔站在桥廊里,很久很久没有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不该现在就去找那个叫吴三耶的老头,把这件事说给他听。

他也不知道,就算说了,人家信不信。

一个外乡人,进寨第一天,拼个木头拼了三回才拼上,半夜跑到桥上,跟寨里的墨师公说:你桥上有一根柱子,是热的。

——谁信?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揣着那只还沾着黑的指甲,转身,往来路走。刚刚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桥板上,“咚”地响了一声。

不是他的脚步。

是有人把一样东西放在了桥板上——沉,稳,一声闷响。

李渔回过头,桥廊的黑暗里,桥板中间,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只手撑着桥板,一只手拎着一把锡酒壶。壶是扁的,壶身上磕了好几个坑。

“这么晚了,”那人说,“不睡,在这儿闻木头?”

李渔没答。

老头把酒壶往嘴里送了一口,咂了咂嘴,忽然把壶往桥板上一搁,身子往前倾了倾,鼻子轻轻抽了两下。

“后生。”

“……”

“你身上有股腥味。”

李渔的手,几乎是本能地,往额上抬了半寸——抬到一半,他硬生生停住,把手收了回来,攥紧,塞进袖子里。

“是江里的吧?”老头说。

石坪上的月光照下来,照见老头的脸——他在笑,笑得眼角那一堆皱纹全挤到了一起,白眉毛一抖一抖。

李渔的喉咙发紧,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老头看着他,看了足足三息,然后他把头一仰,“哈哈哈哈”地笑出声来,笑得桥板都跟着颤。

“慌什么!”老头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拍得“啪”的一声,“我年轻时候,在融江打过鱼!”

李渔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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