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沈回钦连个眼神也未分过去:“陈樽资历尚轻。宫中不乏有资历的太医,母后若要,儿臣便命何太医过去。”

白沚漪只当沈回钦在客套。

“不必兴师动众的,本也只是外伤,哀家见陈太医做事稳妥,由他着手便够了。”

沈回钦不语。

白沚漪谨慎地瞟了沈回钦一眼。是这个人于沈回钦有何特殊之处?

沈回钦目光冷清:“既如此,你择日起便去寿康宫当值吧。”

陈樽跪地:“微臣遵旨。”

白沚漪听着这一句,觉得伤也没那么疼了,面上终于露出几分笑来:“那便多谢皇帝了。”

沈回钦察觉她话里的雀跃,未看她,转身道:“扶娘娘更衣。”

沈回钦去了前殿,中间一道屏风隔着。白沚漪不习惯同人离得这般近,即便那人是抿春,最初也得半个多月方能适应。

更何况眼下围着这么多人。

临至褪衣,白沚漪道:“哀家自己来便好,你们退下吧。”

“是。”

殿内烧了地龙,极为暖和。四周布置整洁,桌案灯架多为朱红玄黑色。头顶一盏垂灯,明光烁亮。

白沚漪褪了衣裳,用湿帕擦过肩颈。

她的肌肤是极其白皙的,锁骨处生有一颗赤色的小痣,肩颈线条流畅。身形窈窕,腰肢虽纤细,却不过度消瘦。

宫内的衣裳多少有些繁复,加之她受了伤,动作便慢了不少。

她看了一眼缠在臂上的纱布,微微出神。她适才说,陈樽同她的某位故人很像,并非是为了搭话。

他们的眉眼是有六分像的,只是神态气度差了许多。

要说那人又何处吸引她的,无非也就一张脸罢了。

若非今日看见陈樽,她几乎快把那人忘记。只是如今想想,多少有些不甘心。

她将裙子往上提了提,不想一时未留神,被裙摆拌了下。慌乱间,她忙扶住一旁的桌子。

动作间,伤口扯了下,白沚漪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砰!”

一枚瓷盏顺着桌面砸碎在地。

她裙子尚未穿好,下意识有些心虚,想着要不要将它收起来,一抬眼却见沈回钦不知何时进来了。

白沚漪愣了片刻,后知后觉自己衣裙尚未传好,她浑身一僵,颇为狼狈抱住肩往桌下躲去,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

沈回钦目光无意瞥向那只八仙桌下,只见到女子乌黑的发缎披垂,半掩着,露出的半边雪肩。因紧张之故,她身形尚有些发颤。

无需看也知道,她这会面颊必然已经红透了。

“杯盏碎了,母后可有伤着?”

她忙道:“我无碍!”

她面上绯色未褪,话落许久,未听到答复。待回过神,耳边已不闻动静。

她松了口气,提着裙子要起身,余光瞥见桌后不知何时多出一双玄靴。

她心下一惊,整个人往后缩去,脑袋撞到什么。

“母后小心。”

他垂着眼,若细听,便能听出他话音里的戏谑之意。

白沚漪这会却已愣住了,她后知后觉,自己撞到的是他的手。适才若非沈回钦护着,这会应该已经撞上桌角了。

但白沚漪顾不得感激,想抬手撵他,手伸到一半,方想起自己臂上未着衣物,只露出一只白皙的藕臂,面红得要滴出血来:“你你……你,出去!”

适才便是太医,诊治时也隔着帘,由嬷嬷代劳。断没有这样的!

“母后恕罪,儿臣一时心急,冒犯了母后。”

“无事!”白沚漪话说完,方觉此事颇有歧义,可她这会已窘得恨不得找个洞钻下去,只想着沈回钦快些离开,也顾不得其它,“你出去便是。”

沈回钦看着她,眼底掠过浅淡的笑意,行礼离开。方至门外,房内传来女子的嗓音:“今日之事,你…别说出去……”

她唇瓣嗫嚅,语声渐微。

“母后放心。”

这样的事传出去,于二人都不好听。白沚漪觉着自己其实也无需说这一句,待人走远,起身换好衣裳,未多做折腾,便回宫去了。

彼时月钩挂上梢头,夜风拂卷,竹帘轻晃片刻,又静了下来。

“陛下,药煎好了。”王善德端着药进殿。

沈回钦坐在杌櫈上,垂着眸,一手捏着枚茶盏,盏内的茶水已经空了,不知在想什么。

王善德将药放下,又轻轻换了声:“陛下?”

沈回钦眼睫微颤,抬眼睇了过来。

王善德道:“陛下,茶凉了,奴才让人给您换一盏吧。”

他压低声:“眼下陛下虽是诈病,可这毒却是实打实的留在体内。”

“无事。”

他端过药碗,将汤药一饮而尽。

“事情做干净了吗?”

药的苦辛味充斥在口齿间。沈回钦回过目光,看见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包蜜饯,用油纸包着。

应是她适才更衣时落在桌上的。

他想起什么,微微抬手,指尖灵巧地拨开油纸,从中取出一枚蜜饯。

却只是拿在手中。

“回陛下,已处理干净了。”王善德注意到沈回钦手中的东西,微微疑惑,“陛下,这蜜饯是何处来的?”

沈回钦将那枚蜜饯放回纸上,将指尖黏腻拭去。他闭了闭眼,压下堵在心口的燥意:“让闻奚盯紧那边。”

王善德听出陛下嗓音里隐隐透出的沙哑,微怔了片刻,又看向那盏空了的茶水,隐隐想起什么,却又有些不确信。

“是。”

天尚未亮起,天边隐露出一抹鱼肚白。皇城之外,火光冲天。一队玄甲如蝗虫般黑压压杀向城内。却不想刚一进城,便被一早埋伏在内的御前禁军围住。

一道利箭穿风而过,半面兵符应声砸碎在地,四分五裂。

原本执符之人捂着那只被箭射穿的手,面色惨白。

这兵符,是假的!

他双目赤红,咬着牙将箭头拔出,动作至一半,若有所感地抬起头。

只见高台之上,重重禁军让开一条道,一道玄色的身影缓缓走出。

新帝负手站立,一双清凌凌的目光扫了下来。

不怒自威,让人不由得心生退意。

恭亲王死死盯着那一抹身影,面色更添苍白,唇齿间溢出血迹。

另一边,意识到被欺骗的京畿卫戍如梦初醒,纷纷缴械跪地。

一场声势浩大的叛乱,尚未来得及开始,便平息了下去。

天色灰蒙,午后窸窸窣窣下起了雪,落在地上,被血浸成了红色。

殿内炉火烧得正旺。

白沚漪倚在榻上,手中拿着本《内训》,停留在教子第十。

“子能食饭,教以右手;能言,教以速应……”

她如今虽为沈回钦养母,可她觉得自己实没有养母的样子,更遑论出了上回那样的窘事。

可如今再学这些,怕是也迟了吧?沈回钦那模样,像是要人教他食饭的吗?

“娘娘。”

白沚漪听着这声叩门,忙将手中东西合上,压到了角落。

抿春进来,一面替她捏着肩,一面同她说今早发生之事。

白沚漪听罢,虽觉得心惊,却不觉得意外。昨夜她回宫,金嬷嬷见她去到那个时辰,便猜出皇帝必然病重。

或许是他那两头讨好,见风使舵的尚书爹同恭亲王说了什么,方加快了此事了结。

她眼下倒有些期盼,沈回钦能将白烨清一并清算了。

可她知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姜还是老的辣,白烨自必然未蠢到直接通风报信,说皇帝病危。至多旁敲侧击恭亲王几句。今早之事事成,他则另攀高枝,若是败了,他也有法子将自己摘个干净。

再不济,也不过贬官流放。

不过么,沈回钦手段诡谲,对恭亲王一脉更是根株尽绝,以白烨清畏首畏尾的性子,这会必然是要担惊受怕焦头烂额了。

金嬷嬷也难免跟着担惊受怕。她毕竟在府中横行了这么多年,今早一时未忍住,又仗着自己是大夫人手里的人,出言讥讽了白沚漪两句。不想这一幕刚好被过路的沈回钦瞧见。

起初沈回钦下令将人杖毙,白沚漪深谙打狗还需看主人,是以求了两句情。

最后沈回钦以以下犯上为由,将人拖下去杖责三十,拖入辛者库去了。

她原先不满被金嬷嬷处处盯着,如今这个结果,她也乐得瞧见。

她心情转好,从榻上起身。

抿春看了眼天色:“娘娘,这会还下着雪呢。”

“打把伞便是了。”

她披了件红色的斗篷,帽沿裹着一圈兔毛茸边,更衬明眸善睐,肤白塞雪。

白沚漪抱着暖炉,头微微仰起。雪粒落在掌心,化成晶莹。

儿时也下这样的雪,但她从未有机会站在日光下好好看过一回。

映象中的雪是刺骨的。手指被洗衣用的冷水泡得通红,夹着雪粒子的风一吹,便锥心得疼。

最冷的是雪化之时,牙间打颤,骨头里都要结上一层冰。

可如今她觉得,雪是凉的,落在红墙黄瓦上,如一层霜,折射着日光。

她看见不远处的枝头开着粉花,走近了,踮起脚折下一朵,放在鼻尖嗅了嗅。

“娘娘,这花可香?”

白沚漪想了想:“很清淡的味道。”

“你闻闻不就知道了?”她将花递至抿春鼻尖。

抿春动了动唇,待要说话,不远处隐隐传来人声。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奴才不是有意的。”

墙角下的嬷嬷眉心一蹙,冷声:“喊什么?!还不快把这奴才嘴巴堵严实点拖下去。”

看衣饰,那似乎是钟妃宫里的人。

这宫中打杀下人之事并不罕见,只是多是私底下处置了。

传闻这位钟妃性子泼辣,且略有家势,不是好相与的。她眼下虽是占着个太后之位,却也是自身难保,且不说事情尚不明晰,即便那太监的确含冤,她也犯不着树敌。

她冷下心,转身要走,裙摆一重,似被什么抓住。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求求您救救奴才吧。”

快到文案处啦,应该还有两章的样子

子能食饭,教以右手;能言,教以速应。出自明朝仁孝文皇后的《内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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