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沈回钦头未抬,意味不明道:“我倒不知,她何时有了这样的胆子。”

“阿嚏。”

房内,白沚漪帕子掩唇,打了个喷嚏。

抿春见状,忙将手里新摘的花移远了些。

白沚漪摆摆手:“无事。”

她自小未用过熏香,如今也用不惯,倒是很喜欢花草瓜果的香气,便让人在宫内摆了些半生不熟的果子。等果子放熟了,还能顺手拿来吃了,一举两得。

善哉善哉。

正想着,一旁的侍女忽得“咦”了一声,有些惊慌:“怪了。娘娘,这鱼汤不见了。”

白沚漪看了眼空空如也的矮几,未多在意:“许是下人提早拿下去喂猫了。你们自去做别的事吧。”

底下的人闻言,面上紧张一松,齐声应了声“是”。

傍晚的时候,白沚漪听抿春提了一嘴,说白今颂自午后回来,便哭了好一通。

她估摸着,是白今颂想去巧遇沈回钦,却没遇成。可她倒觉得,真遇上了,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当真是想遇的遇不上,想躲的却偏偏碰上了。

“对了……奴婢还听说一事。”

白沚漪见抿春似有犹豫,面色也不好看,有些不安:“是何事?”

“六……前个儿刚入了冷宫那位,染了痢疾,死了。”

白沚漪眼睫微颤。

抿春害怕极了,压低声:“娘娘,您说好好的人,怎么进去三天就没了。这事会不会……”

“嘘。”白沚漪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她掐了朵花,有一搭没一搭捏着,“从小我姨娘便教我一个道理,与我们无关的事,只当听不见看不见,少说话多做事,方能活得久点。”

“是。”抿春面色苍白:“奴婢失言。”

白沚漪微微出神。

三日的时间,也够白沚漪将事情想通了。张冉死了,宫里又出了细作,外面一堆人虎视眈眈盯着,六皇子没理由还活着。

沈回钦是早有预谋。只是如今乍然听到六皇子死讯,她仍不可避免有些后怕。

这无意中证实了她心底的某些猜测。

莫慌,莫慌。

私下里的事,未到那个时候,便不会放到明面上。至少沈回钦不像是那等昏庸无道,残忍弑杀之人。

她名义上还算沈回钦半个母后。

她不主动去招惹他,不该管的事权当没看到不知道,对方应也不至于骤然发难。

如今只盼白烨清莫逼着她踩着人家的底线行事。

想到家中,她便不由得有些忧心。诰命二字能保住姨娘的命,让府中那些人不敢随意将人打杀,却也会招致主母不快。

薛华此人,面上大度,顾全大局,可私下里磋磨人的手段却不少。

她实在担心。

*

月钩被重云压住,透出的光掩了层白雾,同风一道拂入帘后。

房内人声窃窃。

“夫人,别抄了,歇歇吧。这灯这么暗,熬坏了眼睛怎么使得?改明儿奴婢再找只蜡烛来。”

杜文秀微微一笑,摇头:“她无非是想换着法子磋磨我,这点苦我还受得住。这都不是要命的事。”

“只是我怕,漪漪性子单纯,做事又急躁,贸然入宫……”

“夫人别担心。”时珺小声安慰:“若是小姐处境危险,又怎还有机会安排奴婢在夫人身边呢?听闻当今圣上最是仁孝,必然不会为难娘娘。没准要不了多久,小姐就能把夫人接过去了呢。”

提起白沚漪,杜文秀眉眼不自觉添上几分温柔,她提笔在纸上画了几笔:“我不用她把我接过去,她自己平安便好。”

时珺借着昏暗的光影,只略瞧见杜文秀描绘的几笔轮廓:“夫人,这是什么?”

过了片刻,杜文秀将笔放下,把纸在时珺面前摊开:“你看,这像谁?”

时珺看清纸上图画。那是幅小像,上面画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乌发过肩,两鬓各编着根麻花细辫,用红绳系着。

时珺不自觉笑了:“夫人画的可是小姐?”

杜文秀拿起那画端看了看,自得道:“看来我的画技还未生疏。”

时珺敛了笑:“夫人若实在想小姐,改明儿写个信,奴婢想法子给您递进宫里。”

杜文秀摇摇头,小心将画收好:“怕是递不出去。如今这样就很好。”

“人活在世上,不一定要见面,也未必要说上话。我知漪漪平安,漪漪也知晓我平安。哪怕一辈子见不到……这样就够了。”

天尚未亮,宫灯在细密的雨雾中飘晃。草木皆生出一抹洇润之气。

瓶中插的是昨日新摘的桂花,花香馥郁。

白沚漪已洗漱穿戴好,端坐在软榻上。

风卷帘动。

堂下坐着一人。沈回钦神色平淡,半坐在椅上,自然且不失礼数。仿佛二人只是高门贵府里最寻常的一对母子。

“儿臣许久未来。母后这些时日在宫中,都做些什么?”

白沚漪莞尔:“都是些小事,赏花喝茶。偶有妃嫔起了争执,帮着调和几句。”

沈回钦点了下头:“昨日,白姑娘替母后送了一碗鱼汤过来。儿臣未来得及谢过母后。”

鱼汤?

白沚漪面上疑惑一闪而过,却也未傻到直接问出口。她想起抿春说白今颂昨日哭着回来的事,心想估计是与此事有关。可不知为何,她总觉眼皮子直跳。

白沚漪面上端着笑:“你政务劳累,哀家喝这鱼汤觉得鲜美,便想着让清音带些去给你。滋味如何?可还顺口?”

“既是母后赐的,自然合儿臣心意。”

因离得远,白沚漪瞧不起他面色,又不敢一直盯着人瞧。见他语气还算和煦,心底那股紧张稍稍松了些。

“是了。哀家每日闲来无事,也会将一些剩下的鱼汤装入膳盒里,放在矮几上。散步时便顺手带去,喂给御花园的野畜。哀家瞧着,那些狸奴也爱吃。”

她自认这一段话说得极好,一来显得自然,不似无话找话,而来也显得她“游手好闲”,无心旁的。

她下意识端起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心头微松。回过神才觉殿内陷入一股古怪的死寂。

白沚漪疑心自己是否有哪句话说错,胳膊肘被人轻撞了下,手中茶水险些晃出。

她微微侧目,见白今颂面色青白,盯着自己。

这又是怎么了?

白沚漪这会没心思应付她。回过头,不想沈回钦亦瞧着这头。

他半张面容被光影掩住,削出几分清癯峻拔之感。他似是在笑,只是笑不入眼。

白沚漪脊背微僵。

她只在沈回钦将匕首刺入那小太监手掌时,看见过这样的神情,像是看着一个无足轻重的尸体。

白沚漪打了个寒颤,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后缩了缩,反复回想着宫里是否有不许喂猫这一条,最终不敢再开口。

钦:最恨有人骂我是畜生,上一个这样骂我的已经死了,她好像在挑衅我

漪(环顾一眼四周,手指自己,难以置信):谁?我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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