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耳光力道极大,宁筠被打得歪倒在地,嘴角流出了血。他目光呆怔地望着地面,显然还未回神。
这已经是宁筠第二次在自己面前寻死了。兰卿满腔的郁闷痛楚化作狂怒喷涌出来。他打了一耳光犹不解气,又将宁筠从地上揪起来,左右开弓地给了他几巴掌,宁筠的两颊高高肿了起来。
兰卿拎起宁筠,恶狠狠地瞪着他的双眼。
“你的记性还真不是一般地差啊!你的命是我的,除了我以外,谁也不能要你的命,就连你自己也不行!”他怒喝道,似乎想用最大的声音骂醒宁筠,“宁筠,你要是恨我,那就好好吃东西好好养身体,找机会杀了我报仇!别像个娘们似的寻什么短见,传出去让天下人笑话!”
宁筠重重地跌在地上。心神就算再恍惚也被兰卿打醒了,可是,兰卿说的话依然令他无法消化。
他是在……阻止自己寻死?他有什么理由这样做?是因为对自己玩弄羞辱得还不够吗?一定是这样,总之绝不可能是为自己着想……
宁筠心念流转,困惑而又凄然地笑笑。
为什么自己会遇到这样的事呢?他说,如果恨他,就养好身体伺机杀了他;可是宁筠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一定要自己恨他,为什么他非要变成自己的仇人不可。他明明……想和这个人成为朋友啊……
笑着笑着,唇边尝到咸涩的味道,宁筠方才惊觉,自己居然无意识地垂下泪来。自己做什么这么狼狈,怎么能让仇人看到如此软弱不堪的样子?想要拭泪,却发觉手脚动弹不得。
宁筠的样子自然被兰卿尽收眼底。宁筠伴着笑的眼泪令他的胸中陡然一阵酸痛。
他一直认为,自己这趟扬州之行最大的收获便是宁筠——与他重逢,将他留在了身边,可是……
原本以为,只要得到了他,自己十五年来思而不见的苦闷便能纾解;但现在,兰卿发现自己错了,宁筠明明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兰卿却觉得与他离得更远。
他并不想这样,他想要的也不是现在这个失去了生气、把自己当作仇人的宁筠,而是那个喜欢结交朋友、懂得信赖别人、会时常露出可爱笑涡的宁筠。他以为他的幸福就系于宁筠一人,只要得到宁筠,便会幸福;可是现在,兰卿丝毫没有幸福的感觉,反而因为宁筠的痛苦而更感到沉重滞郁。
难道……真的做错了么?可是师父明明教导过,想要的东西一定要通过掠夺才能得到,如果轻易可以获得,那一定不是自己孜孜以求的,即使有一晌的垂青也不会持久。
师父的话从来都是对的,兰卿也一直坚信不移,然而,为什么到了宁筠这里,情况却不同了呢?……
低头望望宁筠,对方已经停止流泪,眼角红红的,苍白的嘴唇紧紧抿起,似乎借此极力掩饰他的脆弱。
见他这样子,兰卿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俯下身,把宁筠抱回柴草铺。
“你也发泄够了吧?听明白我的话,就闭上眼,好好睡觉。”
宁筠果然镇静了下来,他抬起尚有些湿润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兰卿。
“你也记住我说的话,我——一定会杀了你。”
一字一句,有如金石坠地。
兰卿神情未变,依旧清冷,内里却只能无谓地苦笑。
“好,我等着。”
也许是精神紧绷太久,也许是兰卿的态度令宁筠不自觉松弛,他合上不堪重负的眼皮,不大一会儿,兰卿就听到了他平静的呼吸声。他在宁筠身旁坐下,静默地凝视着对方不甚安然的睡颜。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山风渐强。宁筠身上中毒,内力衰弱,受不得风寒。兰卿见他熟睡中无意识蜷缩起身子,叹了口气,点了他睡穴,轻轻将他向旁边移了移,自己也在柴草铺上躺下来,双臂揽住宁筠身子,运起冰火玄天功使身体阳气升腾,为宁筠取暖,同时照例输入真气替宁筠祛毒调理。
真气在宁筠体内流转一周,兰卿喜忧参半,喜的是宁筠体内毒的气焰果然消减了,看起来可以照现在的办法继续,解毒应当指日可待;忧的是也许是被毒性侵蚀的缘故,宁筠的经络有衰弱的迹象,必须要想办法调养修补,否则,这样下去慢说无法与毒性抗衡下去,就连自己为他输真气,他都未必承受得住。
要怎么做?单靠冰火玄天功来修损补阙太慢了,何况自己只修炼到第五层,不知道能不能胜任,若是有草药辅助,应该会好一些。不过,这里大概不像落雁谷那样有许多药材可供使用,改天要在附近仔细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药材……
怀中人的身体变得暖烘烘的。兰卿散了功,仍旧没有放开他。他望着宁筠被洞口的火光映亮的睡脸,出神地笑了笑。
如今,在宁筠眼中的自己是恶徒,是仇敌,自己却还有机会这样拥抱着他,的确很不可思议,却又有些理所当然……
是因为这个地方太过宁静和平的关系吗?兰卿抬眼,眺望被洞口遮挡住一半的夜空。夜幕上已经缀满繁星,闪闪烁烁,纯净而安详。周围的草木间,鸟鸣呖呖,衬得整个山谷更加幽寂。百丈石崖将纷扰红尘隔绝在外,这里就像一个世外桃源,只有他们二人。
也许,只有在这里他们才能如此平静地相处。不过若真是这样,兰卿颇有些神往地想,能一直与宁筠相守在这山谷中,倒也不错。在这里,一切恩怨情仇都显得多余,他们只有彼此,只能互相依赖,朝夕相处……
是啊,根本不必急着设法离开这里,至少,在宁筠的身体状况好转到足以攀岩之前,自己可以尽情地享受跟他在一起的悠长时光。
此时的兰卿尚未发觉,自己的心愿已经一点点在背离胁迫宁筠时的初衷,有一种难以捉摸的情愫如春草一般,在他心底潜默无声地滋长;而他更不曾想到,那种情愫其实从十五年前开始便潜藏在他的心中,他却始终看不清楚,才会误解了自己的心。
也许,真正的心情,只有时过境迁才会明白,他人的、自己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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