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卿小心翼翼地驾车,尽量让马车行驶得平稳,速度也放得很慢,生怕宁筠受到一点儿颠簸——现在宁筠处于非常时期,容不得丝毫闪失。
确定了自己的判断之后,兰卿渐渐镇定下来。男儿有孕在身,虽然怎么看都是无稽之谈,可是如今无稽之谈变成事实摆在了眼前,除了接受别无他法。兰卿冷静下来前思后想,将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细细理顺,记得直到给宁筠服用罗姹香果为止,他的脉象还未见异常,看起来,这样子应该是在吃了那果子之后……想到罗姹香果,兰卿自然而然地随之联想起了宁筠吃下那果子之后发生的事,心跳不由变得重若鼓擂。难道……这也是罗姹香果的副作用之一吗?除此之外,兰卿实在想不出合理的解释。他叹了口气,难怪罗姹香果的药用记载极少,这种怪东西谁敢当药吃啊。不过……
涌上心头的感觉五味杂陈。尽管整件事匪夷所思到了极点,但兰卿失措之余又有些模糊的欣喜——
如果兰卿的一切推断都是正确的,那么宁筠腹中的骨肉理所当然是他的。
竟然……在什么也没有意识到的情形下,糊里糊涂地有了一个与宁筠共同血脉的孩子,这是兰卿做梦也想不到的。自从决定与宁筠在一起,兰卿就没有想过子嗣的事,现在,上天却阴错阳差地赐给了他一个孩子……
兰卿恍惚地笑了。虽然他上官兰卿手上夺取过不少人的性命、被称作“恶魔”也不冤枉,老天爷也实在是相当厚遇他了。他和宁筠的缘分,将因为这个孩子而毕生缠绕在一起。
这样一想,兰卿对于这个意外来临的小生命没有了丝毫的接受障碍。他打定主意,要好好保护照顾宁筠,让未出世的孩子平安降生。思来想去,兰卿从腰间抽出竹笛,向着天空吹出一声长音,听上去像极了大雁一飞冲天时的清唳。大约三刻过后,一个红点出现在西南方向的天空。
那原是一只褐红色的大雁。它飞到兰卿所在地的上空,盘旋了两周,扑棱棱落下来停在兰卿肩上。兰卿亲昵地抚了抚它的头,将一块写了字的布条系在它的腿上,指指东北方向的天空,一字一字地对大雁命道:
“扬州分舵,段大夫。”
那大雁仿佛听得懂兰卿的话,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看着兰卿,末了仰头向东北方叫了一声,像是回答兰卿的嘱托。兰卿摸摸它的羽毛,双手捧着将它放飞。
“去吧,红玉。”
红玉带着给段大夫的信飞远了。兰卿在信上请段大夫见信后即刻启程回落雁谷,算算时间,顺利的话他们回谷后半月之内,段大夫就该到了,届时要请他好好为宁筠调理一下身子。
现在条件有限,只能尽力照顾宁筠,等回到落雁谷,一切就方便多了。兰卿心里默默盘算,将为人父这种不同一般的喜悦令他的心雀跃不已,常常不由自主便笑了出来,平素冷若冰霜的脸上春意盎然,令他原本便如谪仙一般的出尘容颜更添了一分生气,偶遇的路人都会被吸引住目光。
与兰卿飘飘然的好心情截然相反,自从莫名其妙成了孕夫,宁筠好像一夜之间变得痴傻了,整日不说一句话,只是怔怔地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发呆,唤他也不应声。起初,兰卿以为宁筠是一时无法接受这件过于离谱的事,可是一连数日宁筠都是如此,兰卿开始担心起来。为开解宁筠,每到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兰卿就停下马车,把宁筠抱出来透透气——若他不用强制手段,宁筠根本不会主动走出马车,但兰卿抱他出去,他却也不会挣扎拒绝,只是如同一个假人般任由兰卿摆布。
兰卿不遗余力地同宁筠聊天。他从出生到现在从没说过这么多话,但是无论他说什么,宁筠都毫无反应,连眼光也不向他那边斜一下,冷冷地放他在一边自说自话。
兰卿默然苦笑。对别人放下身价百般讨好,在他是从未有过的事。幼年丧母的他独自在外流浪,因为学不会折腰示弱,吃过不少人的苦头,自从当了教主,这种经历就更不会有了。像对宁筠这样费劲浑身解数的关怀示好是不折不扣的头一次,可宁筠的态度让兰卿伤透了脑筋。若只是不领情也就罢了,可宁筠如今这种呆呆傻傻的样子则令兰卿忧心忡忡。他不知道宁筠在想什么,但却知道宁筠时常会出其不意地做些让人担心的事,为了防患于未然,兰卿只能眼光片刻不离地跟着宁筠,生怕他出事。
现在,他只希望赶紧回到落雁谷,希望那里的美丽与安逸能让宁筠的心境开朗起来。但是宁筠目前的状况又急不得,行进速度反而比原来更慢。
时候不早了。马车行驶到一个村落,兰卿找了间客栈歇脚。他唤宁筠下车,依旧不闻对方应声。兰卿叹了口气,钻进车厢不由分说把宁筠抱出来。若是正常的宁筠,早就暴跳如雷地挣扎了,而现在,宁筠不声也不响,乖乖巧巧地倚在兰卿怀中。
兰卿向店家要了间房,抱宁筠进去,把他平放在榻上。他坐在床边,定定地望着宁筠目光混沌的双眼。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现在的宁筠,宛如独自缩在一个壳里,听不到、看不到也感受不到。兰卿伸出双手,抚上宁筠的脸颊。
“宁筠。”他轻轻唤着。宁筠毫无反应,这是他破天荒头一次对兰卿如此顺从,兰卿却只觉得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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