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还有很多事要问他。”兰卿浅浅地扯了扯唇角,“既然他在认为必死的情况下仍然有所保留,那看来硬问也问不出什么结果。我想,在业林呆一个月还不至于把他弄成疯子,但是可以击溃他的意志。到时候,要从他嘴里套出实情就容易多了。”
比如,洪昴究竟是跟谁串通,共同策划了凤鸣堂的事件。虽然对此兰卿有些猜测,但他还是觉得蹊跷——会这样做的人,究竟用意何在?
他抬眼望望周遭人了悟的表情,轻轻吁了口气,而后正色道:
“除此之外,我留存下洪昴的性命,也是认为他多少情有可原。他暗地里算计我和教中是真,但他指责我的那些话却也不假。我的确是……为了私欲把武林正道中人禁锢在谷中,不顾师命与那人定下了誓约,令教众人心不宁,还给了洪昴可乘之机,引起了这次风浪。”
四人的双眼齐齐地望着兰卿,屏息听他说话。兰卿环视一下几人,淡然而坚定地决断,“在这一点上,我的确做得不妥,于教规有违,我必须要接受惩罚。”
“什么?”四人一听愣住了,教主要自罚?这……还没等他们回过神,兰卿已经半敛双目,运起内息,不大一会儿,他面上现出痛苦之色,脸上一半通红一半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接连不断地滚落。四个人感到兰卿身体两侧的空气也诡异地变得半边灼热半边冰凉。聂黎这才意识到兰卿在干什么,慌忙想要阻止时,兰卿已经散了功。他倒退了几步,脚下一软瘫倒在地,低声咳着,嘴角竟咳出了血丝。
“教主,你怎么了?”几人见状大惊,急忙围到兰卿身边。“你用冰火玄天功让寒暖两种内力相搏?”看出情况的聂黎惊怒交加,忍不住粗声吼出来,“你到底要干什么?想自杀吗?”
兰卿目光涣散,半晌才抬手抹掉嘴边的血,缓缓嚅动嘴唇,“……为了公正,我自毁三成功力,以示惩罚。”
“真是没见过你这么乱来的人!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聂黎摇头叹息,急忙招呼其他三人,“快点,快扶他回房里去!”
仲冬将近,天气已经冷得几乎不能出手。这一日,天上飘着零星细雪,天与地俱是阴沉沉的。
嗒嗒的马蹄声踏碎了薄薄的积雪。马背上坐着一个人,身上裹着轻暖的狐裘,脸上却没有多少血色。这个人便是宁筠。他身上穿的狐裘还是从落雁谷中穿出来的,玉蝶还给他的清霜剑剑柄上悬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那是赠送给他在路上的盘缠。
出了落雁谷,宁筠才发现,外面早已萧瑟肃杀,寒意逼人。宁筠生产之后虽经休养,但劳心伤神过分,元气尚未完全恢复。一路从南国舟车辗转回到北方,途中他病倒过两次,但俱是在当地找到个简单落脚的地方歇息一阵,即刻便又上路。
因为,他已经不在落雁谷,再也享受不到虚假却温馨的宁静,也不再……会有把自己捧在手心里,充满爱意地呵护自己的人了……如今。他只有自己一个人可以依靠。
在旧年将尽之时,宁筠终于进入了洛阳城。朝思暮想的故乡已经在眼前,然而……虽然他在落雁谷中急不可耐,不顾一切要回家,可是当家真的近在眼前时,他心里却没有半点兴奋的感觉。
也许,就像那个人说的,在一个地方呆久了,就会眷恋上那里。而现在宁筠才明白,所谓的眷恋,是只有离开了之后才体会得到的。他涩然苦笑。
世人如果没有这么多贪念,应该会好过许多,至少……
直到手触及自家院外褪色的红漆门,想到家中久未谋面的双亲和弟妹们,宁筠的心才微微有些悸动。他抓住门上的鎏金铜环,叩了三下。
“谁呀?”一个粗浑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宁筠认得,那是自家的家丁冯四。
“冯四,是我。”
里面沉默了,许久,只闻簌簌落雪的声音。宁筠禁不住失笑,他大概猜到了冯四的想法。
“冯四,开门。我是宁筠。”
耐心地等了半晌,门终于一点点打开了,冯四从两扇门中间探出半个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宁筠的脸,表情先是呆滞,而后渐渐转为含着悲切的惊喜。
“大少爷,您的魂魄终于回家了!太好了,全家都盼着能再见上您一面呢。自从您走后,夫人天天以泪洗面,眼睛都快哭坏了……”
宁筠有些忍俊不禁,但听他说到母亲,不由得也悲从中来,湿了眼眶,遂道,“冯四,别说胡话了,我不是鬼,我还活着呢。”
冯四瞪圆了眼,对着宁筠左看右看,又壮着胆子摸了摸宁筠的手,冷,但那显然是天气所致,绝对是一双活人的手。
“少、少爷,真的是您?”他哆嗦着嘴唇,有些口吃,“您……真的没死?”
宁筠终于忍不住笑了,“是啊,我有气还有心跳,你看不出么?赶紧让我进门吧,外面很冷的。”
冯四这才如梦初醒,忙不迭地敞开门让宁筠进来,携着他欢天喜地地踩着扫了一半的积雪,进屋去向主人报告这个奇迹般的好消息。
这天对宁家来说简直成了节日。自从三月那天目睹宁筠与兰卿一同坠崖,宁致远遍寻宁筠不得,以为他已经死了,全家人就此陷入了无尽的悲痛之中。家眷们时常思及宁筠而泣涕,宁致远也不愿面对失去爱子的现实,比原来更热衷于武林盟的事务。如今宁致远在凤鸣堂受伤,家中更是愁云惨淡,连即将到来的新年也无心筹备。
宁筠听兰卿说过坠崖的事,可以想见外人一定认为自己凶多吉少,可他并没提到自己的父亲也来追寻自己,还亲眼目睹自己坠崖……想到这儿,对于兰卿的一丝丝怨恨和亲人重逢的百感交集冲淡了他一路上始终萦绕心头的淡淡怆然。
“爹,娘,还有篁和筱筱,害你们伤心,对不起。”宁筠面向泪痕斑驳的父母和弟弟妹妹,慨然一笑,“我回来了,我……再也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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