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七十九

她没有告诉宁筠,他们的上官教主在他床边陪了一整夜,却在天明时分宁筠快醒的时候离去,唤了玉蝶来守着他。她不说,宁筠又怎会想不到?那只令人安心的手究竟是谁,他尽管当时没有知觉,此刻也再清楚不过。可是……意识到兰卿再也不愿意与自己面对面,心头的失落真的无法言喻。

玉蝶出门回避,宁筠黯然地穿好为他预备的新衣。昨天出来时身上穿的喜服不见了,那枚玉锁他也遍寻不到,或许被兰卿一并丢掉了。想到这里,宁筠的胸口沉沉地揪痛了一下。

身后难以启齿的伤处已算不得很痛,但内外皆伤又引起了发烧还是让他的身体十分孱弱。他强自支撑起身子,走出门去。门外,玉蝶在等他,见他脚步有些不稳,她上前欲搀扶,被宁筠谢绝,她也便不再坚持,走在前面替宁筠引路。

走出房舍,来到花园里,满目的青翠令宁筠精神一振。修长的青竹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名满天下的洛阳牡丹在这里也有栽种,墨紫,金粉,各色的花朵美不胜收。

真是个好地方,若是不知道这是魔教落雁教的据点,他会以为这里住着什么文人雅士呢。宁筠不禁失笑,忽而,视线触及到什么,他好奇地眯起眼睛张望。

一块花圃的石沿上坐着一个小男孩,手里拿着一朵硕大的红牡丹,放在鼻子下嗅来嗅去。似乎是吸入了花粉,他大大地打了个喷嚏。

宁筠被孩子可爱的举动逗笑了,笑着笑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笑容一点点从脸上隐去。

看这孩子的样子,大概三四岁,为什么落雁教里会有这个年纪的孩子?难道,这孩子是……

刚要出声疑问,小男孩抬头望见了站在宁筠身边的玉蝶,丢下牡丹欢快地向她跑过来。

“玉蝶姑姑!”

玉蝶急忙几步抢上前,把他抱起来,口中责怪,“润儿,忘了你爹爹的话了么?你不可以跑!”

润儿委屈地嘟了嘟嘴,“爹爹不陪润儿玩,爹爹睡懒觉。”

宁筠在一旁忍不下去了,他问玉蝶,“玉蝶姑娘,这孩子是谁?他是不是……”

“……他是。”

他的话还没问完,便有一个声音淡淡地接口回答。润儿看见来人,开心地向他伸出双手,“爹爹!”

宁筠呆滞地盯着那个白衣翩然的人,看着他走到玉蝶身边,从她怀里接过润儿,再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站下。

“他叫上官润,名字是我取的。觉得如何?”

面前的人仍然戴着齐日月的面具,墨玉色的双瞳中淡淡浮起宁筠看不懂的笑意。

宁筠机械地将视线移向润儿。这孩子……是我的骨肉,是在襁褓中便与我分离的骨肉……

三年了,已经三年了……宁筠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去摸孩子,却惊吓到了他。润儿避开宁筠的碰触,向后缩进父亲的怀里。

“润儿,”瞥到宁筠瞬间晦暗下来的眸色,兰卿低头教润儿道,“这也是你爹爹,叫爹爹。”

润儿没有照兰卿说的叫,反而骨碌骨碌摇起头来,“他不是爹爹。”

想必是两个爹爹的说法把润儿搞糊涂了,兰卿淡笑,“那就叫父亲吧。”

润儿还是不搭腔。他转过头,发现爹爹颈子上系了一枚没见过的玉锁,他好奇地伸手去拨弄着玩。

宁筠也注意到了玉锁,目光僵直了一瞬,胸口陡然热浪繁涌,眼眶也隐隐发热。

这枚象征着与自己喜结良缘的龙凤玉锁,原以为他已经扔掉了,没想到……

他不懂兰卿的想法,总也不懂。他不明白兰卿想要什么,不知道他怎么看自己。

那么,自己是否可以问呢?

“兰卿……”他讪讪地唤了一声,还没说出下文,就被对方冷声堵了回去。

“马车在门外,玉蝶会送你出去的。”他丢下一句,便抱着润儿径自转身回宅子里去了。

宁筠呆呆地望着头也不回的背影,半晌,苦涩地笑着低下了头。

兰卿,果然已经被我伤透了心……我们之间,真的是覆水难收了吧。

可是,他佩上了那枚玉锁,他们之间还有一个润儿。这就注定,他们两人的因缘,不可能就这样全然被切断。

怎么办?到底要拿我们的这段情怎么办?

宁筠眉头深锁,不觉已经跟随玉蝶来到了宅院的大门口。玉蝶将门闩打开,推开两扇门,石阶下,一辆马车正在等候。

宁筠出了门,看到周围的情形吃了一惊,他所在之处居然是一条陋巷。正在心里感慨这巷子的不搭调,扭头一看,他又愕然地发现,自己走出来的院子里,富丽典雅的住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幢破旧的古屋。

他大惑不解地去看玉蝶,对方但笑不言,他突然了悟这大概同落雁谷口的群山一样,是法术造出的假象。玉蝶走到车边对车夫说了几句,然后请宁筠上车。宁筠无奈,只能依言上车,对玉蝶道了声“告辞”。

车子跑了起来,微微颠簸。宁筠半躺在车厢里,感到异常疲惫,周身的不适提醒着他昨夜发生的一切。回忆起兰卿宛如变了个人一般凶神恶煞地笑着宣布要血洗武林盟,以及他对自己干出的疯狂举动,宁筠的心神仍然不免为之一悚。他既感到惧怕,又觉得悲伤自责。

最终将兰卿逼到如此绝境的,是自己么?

为了难以割舍的出身、道义和他人的眼光,他咬牙牺牲了爱情,将爱人推入痛苦绝望的深渊,是对的么?

唯今,究竟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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