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上的人拿起弩机瞄准宋麟，“嗖嗖嗖”数箭齐发。阿七大惊失色，大喊一声“当心”，下意识冲向宋麟想把他推开。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心里只有几个念头一并冒出——他看不见，死了怎么办？我出头，死了怎么办？

箭矢破空而来，近在咫尺。

躲不掉了，阿七更多的是后悔。

宋麟闪到阿七身边，左手揽着她的肩往旁边一带，又顺势将她推得老远，好在她步伐也稳，踉跄几步没有摔倒。

还有箭袭来，宋麟凭借箭矢破风之声辨位，竟一一躲过。几支箭迎面而来，他往后下腰，起身后把身一扭，腾空而起，躲避射向下盘的箭，手掌在地上一撑，又站稳了。

阿七瞠目结舌，既紧张又佩服，心道今日若能脱险，必定缠着宋麟好好学武。

萧惟站在原地看着，心想宋麟就算目不能视，还有如此本领，不愧是他。胸口忍不住发酸，不由攥紧双拳。

箭雨停了，风也跟着停了。

宋麟微微喘着，不料最后一支箭冲着阿七飞去，正中腹部。

阿七惊叫一声，瞠目结舌，倒下时看见宋麟奔向自己。

“喂——”

宋麟扑到阿七身边，他此刻更恨自己看不见，无法确认阿七的伤情，也不能贸然挪动。

“有没有人？她是无辜的，快救救她！”宋麟只能向四下想置他于死地的人求救。

当初发现自己看不见，宋麟怕过，但也算乐观，觉得只要踏上征途便还有希望。此刻他悔恨懊恼，若不是他利诱，阿七也不会跟他上路，更不会置身此等险境。

“她死不了的。”萧惟靠近，目光扫过阿七落到宋麟身上，“没想到你也有求人的时候。”

“她当然不不能死。”宋麟只回答前一句。

阿七紧闭双眼蜷在地上，电光石火间明白了一切：萧惟和顾元宁是一伙的，他们出现在江宁县是为了仙药。而且虞宁是头目，能指挥皇城司探官，除了王公贵族还能有谁？

“救人，要我怎样都行。”宋麟道。

“回京也行？”

宋麟切齿，“行……”

“哎呦喂……”阿七蜷缩在地，幻想着自己将要归西，不料还能听清旁人对话，再细细体会，竟然没感觉到痛，摸了摸腹部，没有出血。

她坐了起来，发现箭并不在腹部，而是掉在了身下，捡起来一看，箭头是钝的。

方才的反应，是被吓的。

她尴尬地把箭摔在地上，宋麟伸手一摸，松了口气。

萧惟忍俊不禁道：“你胆子真够小的。”

“要你管。”阿七声若蚊蝇，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环顾四周，屋檐上的人已经消失了。

“那些人是你们用来试探我们的？”阿七问萧惟。

萧惟耸耸肩，看着悠悠起身的宋麟道：“只是想看看定远将军的本事还剩几分，没想到许久不见，还是一如当年，怪不得能一路逃至江南。”

说话夹枪带棒，哪怕身份不简单，阿七也不惯着，道：“就是厉害，难怪萧大人打不过呢。打不过也正常，萧大人还年轻，还有机会。”

她之前跟宋麟闲聊时打听过萧惟的年岁，和宋麟是一样的，这么说是故意刺他。

萧惟瞪阿七一眼，心里没跟这个口无遮拦的“小贼”计较，淡淡道：“会有人送你们出去，你的包袱一并奉上，走吧。”

宋麟道：“我知道你们不打算把我的身份公诸于世，我想乔装一番，还请应允。”

萧惟点点头，让人将宋麟和阿七带至厢房，还好心地送去了易容用的物件。

好心得让阿七感到不可思议，宋麟说没事，她才放心帮他乔装。

门外有马车接应，一上车，阿七便看见自己的包袱躺在软垫上，她当即放开宋麟前去检查。钱财没少，反而多了一锭银子，想来是萧惟放的。

“钱多了。”她双眼发光，张口轻咬，“萧惟人怪好的。”

“你方才还在怀疑他别有居心。”宋麟很少见到变脸如此快的人，嘱咐道：“把钱放车上。”

“为什么？”阿七皱眉看宋麟，“他打了我，这是他应该补偿我的。”

“我会补给你，别要他的钱。”

阿七知道二人之间有隔阂，但他们的事与她无关，这钱她该拿。

但宋麟是个固执的人，她只能假装垂头丧气地答应，把钱偷偷收进包里，一路上不跟宋麟讲话，生怕露出破绽。

宋麟以为阿七不高兴，再次强调日后会补给她，奈何她只是“哦”一声，敷衍了事。

-

顾元宁回到下榻的寝屋，将玉匣放在桌上，命人取来一盆清水，打开玉匣用小刀轻轻刮了一点膏体放在水中。

若这龙髓真是她要找的龙骨，那就该如传闻那样遇水不化，反而会凝结成细小的珠状颗粒，沉于水底，多日不散。

顾元宁紧紧盯着那小块膏体，散开之后浮在水面，片刻后与水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水看了几息，搁在桌上的手指不由叩了几下，随即点了一盏灯，挑了一小块膏体凑到火焰上方燎，竟冒出一缕细细的黑烟。

真正的仙药怎么会冒黑烟呢？

顾元宁“啪”地将玉匣合上，推远了些。

“假的……”她自言自语，眼里带了几分怒意，片刻后冷冷一笑。

她觉得宋麟不会骗她，骗人的应该是落云间——他们一开始卖的就是假货。

顾元宁叫来萧惟，吩咐道：“我要见落云间的主人，隐蔽些。”

回到客栈，许秋阳已在宋麟房中等候多时，看见阿七扶着人进来，忙迎上前问：“你们没事吧？可有伤到？算计你们的是什么人？”

“没事。”宋麟只回答其一，反问道：“落云间那边打听的怎么样了？”

阿七一头雾水，“怎么了？”

宋麟坐下，解释道：“今日天还未亮，有人传信于我，让我带着龙髓去换你，彼时快到我与许掌柜相见的时辰，他来以后我便将事情来龙去脉转告于他……”

当时，宋麟心想落云间既能找到龙髓，就知道龙髓的来历，若能探知一二，便有希望再寻得一块，于是拜托许秋阳前去打听一番。

求人要有态度，宋麟跟许秋阳说了真龙髓在自己手上，许秋阳虽然惊讶，却对龙髓兴致索然，并未细细打听。

“你能想到，那些老江湖也能想到。”他不是不愿意打探消息，只是希望渺茫，去了八成只会无功而返，“你如今既已拿到东西，我可以帮你伪造一份假的，你拿去应付，也能把阿起娘子救出来。”

宋麟朝许秋阳深深一揖，“在下明白许掌柜的难处，但事关人命，在下不敢冒险，倘若成了，尚且能不丢失龙髓便换回她，若不成，只怕连累了您。”

许秋阳看得出宋麟是个下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人，叹道：“行吧，那我就托人走动走动，但我能力有限，不能保证找到有用的线索。”

“在下明白，多谢许掌柜。”

阿七听完原委，满眼期待地看着许秋阳，只听他道：“我有一位关系不错的大哥确实认识落云间的人，今早我去拜访，他说可以帮忙打听，但事发突然，眼下才过去一两个时辰，暂时还没有具体消息，但他跟我说了一件落云间近日发生的怪事。

“落云间的老大准备离开扬州了。”

落云间来历不小，赚的不少，若话事人准备离开，八成是惹上了大麻烦，但许秋阳所知甚少，无法确定。

宋麟猜测此事和仙药脱不了干系，倘若落云间的老大真打算离开，与其亲近之人不会没有准备，再干等着，待到所有人都销声匿迹，想要打听龙髓的下落就更难了。

得去找落云间其他人管事的人探探口风。

-

萧惟直接“杀”到了落云间，凭着自己飞檐走壁的功夫翻入宅子，东躲西藏地往内院找去。

到底是人生地不熟，顾元宁一行人在扬州没有势力，虽然已经打听到落云间老大的样貌和住处，但无论萧惟怎么暗示身份，他都闭门不见。

没办法，在“老大”加重没找到人，来落云间准没错。

唱卖会那晚萧惟也来了，于是凭着记忆越走越深。

落云间西便门外不远处的拐角，阿七亲眼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翻墙而入，惊疑之余准备回去通风报信，孰料退后一步后背便撞上了人。

她下意识要喊，对方在她身后捂住了她的嘴。

一阵冷香入鼻，对方戏谑道：“小郎君，是我。”

阿七挥打向对方的手停住了，皱着眉回头对上那人视线——果然是宴昔，掰开她的手道：“你怎么在这儿？”

“那你怎么会在这儿？”宴昔松开阿七，笑问。

自然是阿七一行人兵分两路，一路去找落云间的其余管事人，一路来落云间外盯着，看是否有人离开。

阿七选择了个清闲的差事，来盯着落云间的偏门，就算真有可疑之人离开，她也不会出手，回去报信就是。

历经被绑架的事，宋麟担心阿七安危，原本不同意，架不住阿七一顿叽叽喳喳，再三保证绝不与人起冲突，宋麟这才勉强答应。

“是我先问你的，你先回答我你为什么又来了。”阿七道。

宴昔往萧惟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了然于心道：“我昨夜去追玄净等人时见过方才那人，他也要抢龙髓。”

“你们交手了？”

宴昔昨夜追上玄净等人，与他们过了几十招，把玄净打倒在地后要把人劫走，后方突然袭来寒光，宴昔手臂一转，堪堪挡去一击。

来者是个蒙面男子，他道：“这位女侠若是要他们手上的东西，得先过在下这关。”

宴昔的手都麻了，冷笑道：“什么狗屁东西，我可不稀罕。”

“既然不要，那你就走吧。”

宴昔并非打不过这个不速之客，只是跟他斗一场，难免引来祸端。再者，自己本就不善夜战，若受伤，岂不是给了玄净可乘之机？

此人招式强劲，既然他要龙髓，让他抢便是。他要么杀了玄净，要么把人放了，无论哪种结果宴昔都能接受，那就让给他吧。

“这个臭道士手里的东西你可以拿走，但人我要带走。”宴昔试探道。

“不可以。”萧惟亮出刀来，不肯退让。

“你倒是会捡便宜，偏偏我把人收拾了你才来。”宴昔语气讥诮，“好女不跟男斗，你给我等着。”语毕收剑入鞘，拂袖而去。

阿七听罢惊讶道：“你竟然就这么放过他了？”虽然只一面之缘，但她认为宴昔是个暴脾气，不会轻易退让。

“打了那么多场架，我也会累的。”宴昔坦言，“不过他又出现在这里，倒是很让我很意外，难道他从玄净那里抢到的东西是假的，所以又来了？还是有别的目的……”

阿七暗道你出现在这里我也很意外，转念一想：萧惟他们手上已经有了真假龙髓，为何还要再来落云间，正如宴昔所言，难不成宋麟给他们的也是假的？那真的去哪儿了？还是说从头到尾都是假的，落云间唱卖的龙髓，和仙药龙骨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阿七倾向后者，虽然她觉得宋麟颇有城府，但他要是把真的藏起来了，就不会大费周章托许秋阳去找落云间的其他管事。

“我带你进去看看如何？”宴昔突然抓住阿七的手，双眼放光，似要开始久违的探险。

阿七不肯，笑道：“我有一个更妙的计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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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