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麟提醒许宝珠别挑拨离间,她不服,便吵了宋麟几句,这才发现他方才不正眼看人并非故作深沉,而是眼睛出了问题,当即询问缘由。
得知宋麟双眼失明,许宝珠怔愣良久。一个要在战场上厮杀的将士,失去双眼何其沉痛,她不敢细想。
安慰的话像泡肿了的面团堵着喉咙,吐不出,阿七见状岔开话题,问许宝珠:“他真有钱还是假有钱?”
许宝珠回过神来,不愿让宋麟感受到她的同情,随即哈哈一笑,轻拍阿七手背,“他有的东西,比真金白银还珍贵。”
世上还有比真金白银贵的东西?
阿七相信许宝珠的话,放下心来。眼下她们已脱离危险,只要陈九能给她钱,她也懒得深究他的谎言。
宋麟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平声平调道:“有正事要说。”
许宝珠悠悠落座,看了阿七一眼,没有说话。
宋麟似乎看见了她的犹疑,道:“阿七是我的人,可以信任。”
许宝珠玩弄着手指,“你说吧。”
“我想跟你打听玄诚子的行踪。”宋麟开门见山。
他抢了他们的东西,虽不知真假,但玄诚子等人一定还有药的线索,再去找便是。
“又是这个臭道士。”许宝珠睇了宋麟一眼,“行踪倒是不曾听说,但近日江宁城内有些人在找什么东西,训练有素的模样。”
她盯着宋麟,心下转瞬有了答案,“不会就是找你吧?”
“不知道。”宋麟摇了摇头,“不过确实有人在找我。”
找宋麟的人太多,许宝珠并不在意,只问:“你要找那臭道士做什么?”
“我在真州一带与十来个人交手,据我所知就是玄诚子的人。他们以为我会往西北方向赶往开封,但我偏往反方向走,到了江宁境内,后来发现那东西不见了,要么是与人交手时情况危急,被拿走了,要么就是赶路时丢了。”宋麟说着握拳一叹,眉宇间终于有了平静之外的懊恼。
若当时别那么心急,找个地方检查包袱,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阿七听得一头雾水,举手问:“玄诚子是谁?”
许宝珠解释道:“当今皇帝信任的一个道士,他们在给皇帝炼丹,如今在找一炼制仙丹最重要的一味药,能找到玄诚子的人,说不定就能找到仙药了。”
仙药?
阿七联想陈九醒来时的反应,转瞬便猜到了他丢的东西八成不是什么传家宝,而是许宝珠口中的仙药。
“你丢的是药?”阿七蹙眉看向宋麟,语气不善。
宋麟道:“我丢的是什么不重要,我会信守承诺给你钱。”
“很重要,这东西非同小可,找它代表着危险,你个骗子!”
许宝珠赶紧起身给阿七倒水,斡旋道:“阿七娘子,我认识陈公子也有些年头了,我愿意替他担保,他并非存心骗你,你先消消气。而且知道这味药的人并不多,只要不招摇过市就没问题。”
“许东家拿什么担保?”阿七冷冷道。
许宝珠从荷包里拿出一片金叶子塞到阿七手中,“小娘子可愿信我?”
金光闪闪的叶子,雕琢精致,栩栩如生,轻轻一片,握在手里却很有份量。
阿七咽了咽口水,想收又不敢收。许宝珠握着阿七的手合拢,示意这就是她的。
宋麟猜到许宝珠给了阿七钱,没有制止,默默将情分记下。
许宝珠答应宋麟会帮忙打听玄诚子等人的下落,命人取来地江宁县地图,圈出一个地方,是一条小巷中的小院,又给了阿七一把钥匙,说院子借二人暂住几日。
阿七把马留在了临津楼,搀着佝偻着背的宋麟离开了酒楼。
路过一人吵闹之处,宋麟道:“你过去看看。”
阿七心不甘情不愿地凑上前,一群人正围着什么指指点点,她挤出人墙,“征材令”三个大字撞入眼帘。
她扫了一眼,原路返回,扶着人群后方的宋麟离开。
“看见什么了?”他问。
“征材令。”
宋麟警觉地皱了皱眉,“写的什么?”
阿七从容道:“就是重金悬赏药材,什么东海夜明珠、白虎生’、千年银杏根……这些东西和仙药有什么关联?真有人信?还说有功者重赏,怠慢者严惩,真够霸道的。”
她叽叽呱呱说着,话音刚落,宋麟冷不防地问:“你不是从小长在寨子里的人?”
阿七一愣,“你胡说什么?”
宋麟平静回应:“你认识那么多字,能识字的人大多家境不错,可你又视钱如命。”
像是遭遇变故,后天转性似的。
这话有些伤人,宋麟没有说。
“才不是。”阿七矢口否认,“清风寨有落魄的读书人,他感谢寨主救了他的命,于是教寨子里的孩子们认字。”
“原来如此。”宋麟点点头,“我说错话了,抱歉。”
阿七没应,二人一路沉默,半晌后终于到了许宝珠的小院。
院落窄小,门楣朴素,院子里很干净,厢房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雅致,是悉心打理过的。
阿七把宋麟安置在厢房,收拾自己的包袱时拿出一块用褪色红布包着的玉珏,盯着看了片刻,下定某种决心似地戴到脖子上,藏进衣服里。随后借口出去打探消息,离开了小院。
她来到当铺门口,拿出宋麟给的玉佩在手里翻来覆去,心一横,进门叫店家估价。
店家对玉佩的成色很是满意,眼看对方年纪不大,故意压价。
阿七当即换了一副面容,眼泪汪汪,低头绞着手道:“店家,我和祖父变卖了家产,走了很远的路来江宁寻医,通身上下只剩下这块传家玉佩。本来祖父说这玉佩要给我做嫁妆的,可您想啊,哪有为了嫁人的体面就不顾亲人死活的人呢……若不是欠了药钱,我也不想当。”
她说得情真意切,抽抽噎噎,恰好肚子一阵咕噜,老板信了八分。
他啧了一声:“小娘子,说实在的,你这玉佩最多值个五十两,但我也是个通情达理之人,这样吧,我再加你二十两,其中十两算我贴给你们祖孙俩的。”
阿七“哇”地嚎了出来,眼泪如断了线的玉珠,引得路过当铺的人驻足。
“你骗人,我祖父说了,这玉佩最少值钱一百五十两。你不收就还给我吧,我当给别人,何苦让你坑了我祖父的救命钱!”
驻足的人围在一起指指点点,有说阿七可怜的,有指着当铺牌匾说这是黑店的。
一位仗义的婶子出面跟老板交涉,又有好心人加入,请店家再好好看看,若能给个好价,他们日后也找店家做买卖,这才把玉佩的价格抬到九十两。
阿七给众人和老板道了谢,紧紧把钱袋捧在手中,弓着身子快速离开,生怕别人觊觎。
她没有回去,而是顺着街拐进了一家人多的茶馆,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竖起耳朵听别人在议论什么。
果然,茶馆里的人几乎都在议论征材令。
“听说了吗,官府为了找蓝鳞鲤鱼,征了十几条船出江,遇上了风浪,有好几个人受伤了。”
“别说受伤,就算死了也不能告诉我们。”
“什么蓝鳞鲤鱼,我活了快五十年听都没听过,能找到也真是奇了。”
有人压低声音道:“唉,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咱们的命在一纸状书面前算什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间充满了不满与无奈,最终也只能化成叹息。
阿七听着,胸口堵得慌,十多年过去了,当今皇帝年岁渐长,在修仙的道路上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长成了一只贪婪的巨兽,吞噬着无数百姓的性命和安宁。
正听着,斜前方的人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个身着普通布衣的男人,坐姿挺拔,眼神锐利,鬓角处还有一道疤,不像普通茶客。
阿七喝茶时又悄悄看了他几眼。那人突然刺了阿七一眼,盯得她汗毛直立,不禁打了个寒颤。
难道是许宝珠口中的,在江宁找东西的人?
会不会是找陈九的人?
阿七不敢赌,若无其事地别开眼,喝完了茶,哼着小曲走了。
离开茶馆,她总感觉有人跟着自己,于是在各种小摊前走走停停,有意无意地回头,果然发现了那个在茶馆里看她的人。
怎么偏偏盯上她了?是因为她偷看,还是发现了什么端倪?难不成见过她和陈九,并识破了他?
阿七觉得是后者,吓得心怦怦跳,拖延片刻后朝临津楼去了。
许宝珠的眼线遍布江宁城,更何况自己的地盘。阿七踏进临津楼不久,许宝珠便知道了。
临津楼的大厅中,各个位置之间有屏风格挡,一个酒保迎到阿七身边请她入座,隔开了跟踪者的视线。
酒保假意问阿七吃什么,实则道:“这位小娘子,东家让小人问你,是不是有人盯上你了?”
阿七点点头。
“小娘子稍坐,吃点东西,东家自有办法。跟踪你的人,自有人去迎他。”说是迎接,实则是干扰。
阿七和许宝珠虽然没有交集,但莫名相信她能妥善解决。能把这么大的酒楼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人,怎会是等闲之辈?
约莫半个时辰,同一个酒保又来到阿七身边,还给了她一个食盒,笑道:“小娘子久等,你可以安心回去了,这是东家吩咐小人给小娘子家人带的。”
阿七听懂弦外之音,但还是忍不住确认:“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去了?”
“是。”
“敢问小哥,许东家是怎么处置那人的?”
酒保摇了摇头,依旧笑着:“小人只负责传话。”
阿七福身道谢,匆匆离去,果然一路通畅无阻,再无异样。
回到小院,阿七先跟宋麟说了她被跟踪一事,又把食盒中里的饭菜摆出来。端出最后一碟菜时,阿七看见碗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许姐姐给你留话了。”
“劳烦念给我听。”
阿七展开字条,念道:“昔日好友。”
宋麟闻言皱了皱眉头,似在沉思。
阿七眼珠一转,心知说的是那个跟踪她的人,好奇道:“那个跟踪我的人是你以前的朋友?”
既说“昔日”,那说明如今算不得好友,多半是闹掰了。
“应该是跟昔日好友有关联的人。”宋麟平静道,“依你的描述,你见到的人不是他。”
“万一乔装打扮过的呢?”
“若是他,就不会被轻易发现了。”宋麟肯定旧友的实力。
阿七挑了挑眉,“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等人找上门来吧。”
“有许东家庇护,暂时不会有危险。”宋麟宽慰道,又问:“玉佩当了多少钱?”
“你怎么知道我去当玉佩了?”被一眼看穿,阿七更多的是不服,“可惜你猜错了。”
宋麟笑不达眼底,“我还知道你想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四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