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宋予微

宋予微第一次正式见姜晚柠,是在她们在一起的第三周。

裴听澜约她吃饭,说“我带个人来”。

宋予微在餐厅等了十分钟,看到裴听澜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个子的姑娘——短发,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只小狗。

“这就是你的——”宋予微打量了姜晚柠一眼,“实习生?”

“前实习生,”裴听澜说,“现在是正式设计师。”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你问的什么。”裴听澜坐下来,表情淡淡的,但耳尖微微泛红。

姜晚柠站在旁边,有点紧张地攥着衣角。

“你好,我是姜晚柠,”她主动伸出手,“听澜经常提起你。”

宋予微握了握她的手——手掌温热,手指短但有力,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捡杯子碎片留下的)。

“宋予微,”她说,“裴听澜唯一的朋友。”

“唯一?”姜晚柠看了裴听澜一眼。

裴听澜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水。

“她不擅长交朋友,”宋予微替她解释,“也不擅长维持关系。我是唯一一个没被她冷走的人。”

“因为你是医生,抗冻。”

“不,因为我脸皮厚。”

裴听澜的嘴角动了一下。

三个人点了菜,边吃边聊。

宋予微问的问题很直接——“你们怎么在一起的?”“你追的她还是她追的你?”“她撒娇了吗?”

姜晚柠被最后一个问题问得脸红了。

“她——有一点粘人。”

“有一点?”宋予微挑了挑眉,“你见过她一个人在家待一天的样子吗?”

“……没有。”

“我见过,”宋予微放下筷子,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有一次她发高烧,不告诉任何人,是我看她朋友圈发了张体温计的照片——38.9度——我才冲过去的。她一个人缩在沙发上,裹着被子,烧得迷迷糊糊的,连水都懒得倒。”

“我说你怎么不打电话?她说‘不想麻烦别人’。”

“我说你怎么不去医院?她说‘去了也没人陪’。”

“我说你怎么不叫我?她说——”

宋予微停了一下,看了裴听澜一眼。

裴听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

“她说‘怕你嫌我烦’。”

姜晚柠的心揪了一下。

她转头看裴听澜——

裴听澜低着头,不看她。

“宋予微,”裴听澜的声音很轻,“你能不能别说这个。”

“我在帮你,”宋予微看着她,“你这个人,永远把最脆弱的地方藏起来不让别人看。但姜晚柠不是别人——她是你选的人。你得让她看到。”

裴听澜沉默了。

宋予微转向姜晚柠:“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怕被丢下?”

“……大概因为家庭?”

“她跟你说过?”

“没有。但——”姜晚柠想了想,“她有时候会在梦里喊‘妈妈’。很轻,但我听到了。”

裴听澜的身体僵了一下。

宋予微看了她一眼,然后对姜晚柠说:“她妈妈在她九岁那年走了。不是去世——是离开。跟她爸离婚之后,一个人去了别的城市,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爸很快再婚了,继母对她客气但疏远。家里多了个继弟,所有人都围着那个孩子转,她是多余的。”

“她从小就知道——如果你不重要,就没有人会在你身边。”

“所以她学会了不重要。”

“不吃饭,因为没有人会在意她吃没吃。不生病,因为没有人会照顾她。不撒娇,因为没有人会回应她。”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然后——你来了。”

宋予微看着姜晚柠,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审视、心疼、还有一点托付。

“你给她带早餐、带午饭、送仙人掌、泡牛奶、陪她加班——你在做一件她二十多年来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事。”

“你在让她觉得——自己值得被人在意。”

“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宋予微的声音沉了下来,“她比你想象中脆弱得多。”

“她在你面前撒娇、粘人、说‘不要走’——那些不是矫情,是求生。她在用全部的力气,抓住唯一一个愿意留下来的人。”

“如果你走了——她不会追。她只会缩回壳里,比以前更冷、更硬、更不容易被打开。”

“所以——”

宋予微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所以你要是敢走,我就把你从临城追到天涯海角,亲手给你做手术让你再也说不出‘分手’两个字。”

“我可是外科医生,手很稳的。”

姜晚柠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宋姐,你放心,”她说,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一百倍,“我不会走的。”

“她怕我走,那我就不走。她需要多少安全感,我就给她多少。”

“一直给到她不怕为止。”

宋予微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端起酒杯,碰了碰姜晚柠的水杯。

“欢迎加入裴听澜的‘愿意留下来的人’俱乐部。”

“会员——目前只有你和我。”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裴听澜一直没说话。

姜晚柠牵着她走,也不催她。

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裴听澜忽然开口了。

“晚柠。”

“嗯?”

“我妈妈走的时候——我九岁。”

姜晚柠的手紧了紧,但没有说“你不用告诉我”,也没有说“不想说就算了”。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走的那天,给我做了一碗面。番茄鸡蛋面,我小时候最爱吃的。她把面端到我面前,说‘听澜,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出差,你要乖乖的’。”

“我信了。因为妈妈经常出差,每次都会回来。”

“但那次——她没有回来。”

“我等了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

“她没有回来过。”

裴听澜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才知道,她跟另一个男人走了。嫌我爸太闷、嫌这个家太冷、嫌我这个女儿——太像我爸。”

“她不要我了。”

“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一件事——不要等人。因为等人会失望。”

“不要依赖任何人。因为依赖的人会走。”

“不要让自己重要。因为重要的人被丢下的时候——最疼。”

姜晚柠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握紧了裴听澜的手。

裴听澜感受到了那只手的温度——温热的、有力的、不会松开的。

“但你——”裴听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说你会等。”

“你被拒绝了四次,没有走。”

“你不追了,但没有转身。”

“你退了一步,但还在那里。”

“你是第一个——等到了我的人。”

姜晚柠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裴听澜。

路灯的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听澜,”姜晚柠抬起手,轻轻捧住她的脸,“你妈妈走了,不是因为你不好。”

“你值得被爱。”

“你值得被人等。”

“从今以后——我等你。每次都等。永远都等。”

“你不用怕了。”

裴听澜的眼泪掉了下来。

无声的,一颗一颗,落在姜晚柠的手背上。

她没有擦。

也没有躲。

她只是站在那里,让姜晚柠捧着她的脸,让泪水安静地流下来。

好像——

这一刻,她终于相信了。

有人会等她。

有人不会走。

有人觉得她值得。

夜风很轻,吹过她们身边,带走了泪水,留下了一个拥抱。

紧紧的,温暖的,不会松开的拥抱。

像两片终于拼在一起的碎片——

裂痕还在。

但拼在一起,比完整更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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