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听澜发高烧,是在一个深秋的夜晚。
没有任何征兆。
白天她还正常上班、正常开会、正常驳回甲方的无理要求,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唯一的异样是——她中午没吃饭。
姜晚柠把饭盒端到她办公室的时候,裴听澜趴在桌上,眼睛闭着,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
“听澜?”
“嗯……”裴听澜的声音闷闷的,“有点困。先不吃午饭了。”
“你脸色不对——”姜晚柠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烫。
非常烫。
像摸到了一块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石头。
“你在发烧!”姜晚柠的声音拔高了,“多少度了?!”
“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什么叫没事!”姜晚柠已经冲出去拿体温计了。公司的急救箱里有一支电子体温计,她跑着去拿,跑着回来,按在裴听澜额头上。
38.7度。
“38.7!你居然还在上班?!”
“我觉得还行——”
“裴听澜!你给我回家!现在!马上!”
裴听澜从没见过姜晚柠这么凶。
平时姜晚柠跟她说话,永远是软软的、带着笑的、像棉花糖一样甜的。但此刻——
她的眉头拧着,嘴唇抿着,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心疼和焦急。
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狗——不,像一只露出獠牙的母狼,在对一切可能伤害她幼崽的东西发出警告。
裴听澜想笑,但笑不出来——因为她确实很难受。
头重脚轻,浑身酸痛,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她硬撑了一整天,靠意志力压着不适感,但现在——姜晚柠的关心像一盆温水,把她紧绷的弦泡软了。
软到她再也撑不住了。
“好……回家。”她的声音虚弱得不像自己。
姜晚柠几乎是半搀半扛地把裴听澜弄上了车。
她自己不会开车,只能打车。在出租车上,裴听澜靠在她肩上,额头抵着她的脖子,呼吸滚烫。
“别睡着了,”姜晚柠轻轻拍她的脸,“到了再睡。”
“嗯……”
“听澜?裴听澜?”
“在……”裴听澜的眼睛半睁半闭,迷迷糊糊的,像一只烧糊涂了的猫,“晚柠……”
“我在。”
“别走……”
姜晚柠的鼻子一酸。
“不走。我在呢。”
到家之后,姜晚柠把裴听澜扶到床上,给她换了睡衣,量了体温——39.1度,又升了。
她给宋予微打了电话。
“39.1?先吃退烧药,物理降温,如果两小时后还不退就去医院。”宋予微的声音很冷静,“她烧到39度以上容易说胡话,你别被吓到。”
“好。”
“还有——她生病的时候可能不太像平时那个她。裴听澜这个人,防线一倒就什么都藏不住了。你做好心理准备。”
姜晚柠没太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直到——
她给裴听澜喂完退烧药、擦完身体、换完额头上的湿毛巾之后,裴听澜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晚柠……”
“嗯?我在。”
“妈妈……”
姜晚柠的手僵住了。
裴听澜闭着眼睛,抓着她的手,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喃喃地叫着:
“妈妈……别走……”
“不要走……”
“听澜乖乖的……不要走……”
姜晚柠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九岁的小裴听澜。
一个人缩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等妈妈回来。
等了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
妈妈没有回来。
她发烧的时候,没有人给她擦汗。
她喊“妈妈”的时候,没有人回答。
她乖乖地躺在床上、不敢哭、不敢闹、不敢给任何人添麻烦——因为她怕,怕自己太烦了,连最后一个愿意留在这里的人也走了。
姜晚柠用另一只手,轻轻擦了擦裴听澜额头上的汗。
“听澜,”她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妈妈不走。”
“我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
裴听澜的手松了一点,眉头舒展了一些,像是听到了什么让她安心的声音。
“不走……”
“不走。永远不会走。”
“嗯……”
裴听澜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但手始终没有松开——紧紧地攥着姜晚柠的手指,像攥着一根救命的绳子。
姜晚柠就这样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夜没睡。
凌晨三点,裴听澜的烧退到了38度。
姜晚柠换了第三块毛巾,给她擦了擦脸和脖子。
裴听澜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睁开——因为发烧,眼睛红红的,眼神涣散,像还没从梦里完全醒过来。
“晚柠?”
“嗯,我在。”
“我——”裴听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是不是说了什么……”
“没有,”姜晚柠笑了笑,“你睡了一觉,什么都没说。”
她没有告诉裴听澜——你叫了妈妈。
那是裴听澜最不想被别人看到的样子。
脆弱的、无助的、像九岁那个小女孩一样被丢弃的样子。
姜晚柠不会告诉她。
她只需要知道——下次裴听澜再叫妈妈的时候,有人回答就好了。
“你饿不饿?我给你熬了粥。”
“……有点饿。”
姜晚柠端来早就熬好的小米粥,一勺一勺地喂她。
裴听澜靠在床头,虚弱地吃着粥,脸上还残留着烧退后的潮红,头发汗湿了贴在额头上,看起来——
很好看。
病恹恹的好看。
像一朵被雨淋过的花,蔫蔫的,但依然漂亮。
“看什么?”裴听澜注意到姜晚柠的眼神。
“看你,”姜晚柠笑了一下,“生病也很好看。”
“你审美有问题。”
“我审美很正常。你本来就好——”
“闭嘴。”
“好。”
姜晚柠乖乖闭嘴,继续喂粥。
裴听澜吃了几口,忽然开口:“你——一晚上没睡?”
“没有,我睡了一会儿。”
“你骗人。你的眼睛红红的。”
“那是被你传染的。”
“姜晚柠。”
“好吧,我没睡。但我不困——”
“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请假了。”
“你请假了?你的项目——”
“没有你重要。”
裴听澜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低下头,又吃了一口粥。
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第二天,裴听澜的烧退到了37.3度。
她躺在床上,被姜晚柠按着不让起来。
“你今天不许下床。”
“我好了——”
“37.3叫好了?你平时体温36.5。”
“那我起来工作——”
“裴听澜。”姜晚柠站在床边,双手抱胸,表情严肃得像一个班主任,“你今天要是敢碰电脑,我就把你的电脑藏起来。”
“你——”
“我什么?”
裴听澜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凶了?”
“追你的时候你不答应,不凶一点怎么行。”
“现在不是追到了吗?”
“追到了更要凶,”姜晚柠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不然你不听话。”
裴听澜的耳朵红了。
“我听话。”
“那你今天好好休息,不许下床,不许工作,不许看手机——”
“不许看手机?那你怎么跟我联系?”
“我就在你旁边。不用手机联系。”
裴听澜的嘴角又弯了。
“好。我听话。”
姜晚柠笑了,坐到床边,把裴听澜的头拉到自己腿上,轻轻梳理她的头发。
裴听澜闭着眼睛,享受着那份温柔,嘴角弯弯的,像一只终于被顺到了毛的猫。
“晚柠。”
“嗯?”
“你能不能——一直这样?”
“这样是哪样?”
“就是——管我。凶我。不让我做不健康的事。”
“你不是不喜欢被管吗?”
“以前不喜欢,”裴听澜的声音很轻,“现在——喜欢了。”
“为什么?”
“因为——被你管着,说明你在乎我。”
“在乎到——不允许我伤害自己。”
“这种感觉——很好。”
姜晚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理她的头发。
“好,那我一直管你。”
“管你吃饭、管你睡觉、管你不准熬夜、管你不准不告诉你生病。”
“一直管到——你觉得被爱是安全的。”
裴听澜闭着眼,嘴角弯着。
“那可能要很久。”
“没关系,”姜晚柠低下头,亲了亲她的眉心,“我有的是时间。”
窗外,秋天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床单上,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裴听澜窝在姜晚柠怀里,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她发烧以来,最舒服的一刻。
不是因为烧退了。
而是因为——有人守着她。
有人在她说“妈妈别走”的时候,回答了“我在”。
有人在她醒来的时候,端着一碗粥等在床边。
有人在她想逞强的时候,按着她的肩说“不许起来”。
有人让她觉得——生病也没关系。
因为有人会照顾她。
有人会等她好。
有人——不会走。
裴听澜闭着眼,嘴角弯成了一个弧度。
她想,这大概就是——
被爱的感觉吧。
原来也没有那么可怕。
甚至——
有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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