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敬山找上门来了。
不是打电话,不是托人带话——是亲自开车,从隔壁城市来了临城,直接站在了澜汐设计的大厅里。
前台小姑娘被吓到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面容严肃,站在前台说要见裴听澜。
“您是——”
“她父亲。”
前台立刻打电话到创意部。
姜晚柠先接到的消息。
她从工位上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裴听澜的父亲。
那个从来不在乎裴听澜的人。
那个只在她需要“嫁出去”的时候才出现的人。
那个让她叫“妈妈别走”的人。
姜晚柠深吸了一口气,走向裴听澜的办公室。
裴听澜已经知道了。
她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脊背挺得笔直。
但姜晚柠看到了——她的手指在身侧攥得发白。
“听澜。”
“我知道了,”裴听澜的声音很平,“让他上来吧。”
“你确定?”
“确定。”
姜晚柠走到她身边,站定。
“我陪你。”
裴听澜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她点了点头。
裴敬山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带着一股商场上的气势——步伐沉稳,目光锐利,扫了一圈办公室,最后落在裴听澜身上。
“听澜。”
“裴先生。”
不是“爸”,是“裴先生”。
裴敬山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他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公司不错。比我想象的好。”
“谢谢。”
“你那个相亲的事——”
“我说了不去。”
“你——”裴敬山的脸色沉了一下,“听澜,我大老远跑来,你就这个态度?”
“什么态度?你不请自来,我没报警,已经够给你面子了。”
裴敬山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是你父亲。”
“你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除此之外——”裴听澜的声音冷了,“你什么时候做过父亲该做的事?”
“你——”
“我九岁的时候,妈妈走了。你在哪?你跟你的新老婆、新儿子住在一起,把我一个人扔在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
“我每个月给你打生活费——”
“钱不是家!”裴听澜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把站在门口的姜晚柠吓了一跳。
裴听澜从不发火。
全公司都知道,裴听澜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是冷冰冰的、不带情绪的。甲方刁难、项目延期、团队出问题——她永远面不改色。
但此刻——
她的眼眶红了。
“你知道我一个人住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我发烧到三十九度没有人管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我每天早上醒来、家里空无一人是什么感觉吗?”
“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来不在。”
“你现在跑来让我相亲?让我嫁人?我嫁不嫁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关心我,还是关心你的面子?”
裴敬山沉默了。
他看着裴听澜——看着这个他几乎不认识的女儿,站在他面前,眼睛红红的,声音在发抖,但脊背挺得笔直。
“听澜,我——”
“你不用解释,”裴听澜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压了回去,声音重新变冷,“我已经二十五了。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你以后不用再打电话了。”
“你——”
“还有,”裴听澜的声音又冷了一度,“我不用嫁人。因为我已经有人了。”
裴敬山愣住了。
“什么?”
“我有人了。我喜欢的人。”
“你——你一个女孩子,喜欢什么人——”
“我喜欢女孩子,”裴听澜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喜欢的人,是女孩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裴敬山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表情。
“你疯了。”
“我没疯。”
“你——你这是——”裴敬山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气得发抖,是——一种姜晚柠看不懂的情绪在发抖。
“你以为你这样做是在报复我?”裴敬山说,“你故意喜欢女人,是因为你妈妈——”
“跟她没关系!”裴听澜的声音也拔高了,“我喜欢谁是我的事,跟我妈妈有什么关系?跟你有什么关系?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我二十五岁了!我有自己的公司!我有自己的生活!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应该喜欢谁、应该嫁给谁!”
“我只需要——做我自己!”
裴敬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像刚才那么强势,反而带着一种——姜晚柠听出来了——疲惫。
“你过得好吗?”
裴听澜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问过。
从小到大,裴敬山从来没有问过她“你过得好吗”。
他只问过“成绩怎么样”“工作怎么样”“有没有合适的对象”。
但“你过得好吗”——这是第一次。
裴听澜的喉咙堵了一下。
“……好。”
裴敬山没有回头。
他走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裴听澜站在原地,看着办公室的门关上。
她的肩膀——在发抖。
不是冷,不是气,是一种——绷了二十多年的弦,忽然松了一点之后,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
姜晚柠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她。
裴听澜的身体一僵,然后——垮了下来。
她靠在姜晚柠怀里,肩膀抖着,但没有哭。
没有声音。
只是抖。
姜晚柠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像在哄一只受了惊的猫。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都暗了——裴听澜的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是不是——太凶了?”
“没有。”
“他问我过得好不好……我——”
“你回答了。你说‘好’。”
“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好……”
“你是,”姜晚柠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声音很轻,“你有自己的公司。你有朋友。你有宋予微。你有我。”
“你过得好。”
“不是因为你爸爸问了你才好。是因为——你自己让自己过得好。”
“没有人帮你的时候,你自己撑过来了。”
“现在——你不用一个人撑了。”
裴听澜转过身,把脸埋进姜晚柠的肩窝里。
她的手攥着姜晚柠的衣服,攥得很紧,像在抓一根救命的绳子。
“晚柠。”
“嗯?”
“他走了。”
“嗯。”
“他不会回来了。”
“不一定,”姜晚柠轻声说,“他最后问了你过得好不好。问这句话的人——不是不在乎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在乎。”
裴听澜沉默了。
“就像你——以前不知道怎么被爱。你推开了所有想靠近你的人,不是因为不需要,是因为不会。”
“也许他也是。”
裴听澜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不要替他说话,”姜晚柠说,“你生他的气是对的。你伤心也是对的。但你不要因为他的错——觉得自己有问题。”
“你没有任何问题。”
“你值得被爱。”
“不管他来不来——你都值得。”
裴听澜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的,温热的,落在姜晚柠的肩头。
姜晚柠抱紧了她,轻轻晃着。
像海浪摇着一艘船。
慢慢地,裴听澜的颤抖停了下来。
“晚柠。”
“嗯?”
“谢谢你在我身边。”
“我一直在。”
“一直?”
“一直。”
裴听澜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城市亮起了灯。
万家灯火,她终于有了自己的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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