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裴敬山

裴敬山再次出现,是在她们求婚后的第三个月。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去公司。

他打了一个电话。

不是打给裴听澜——是打给宋予微。

“宋医生,我是裴听澜的父亲。”

宋予微接到电话的时候,刚下手术台,一身疲惫。听到裴敬山的声音,她皱了皱眉。

“什么事?”

“我想见听澜。但我知道她不会愿意见我。”

“那你还打来做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想让你帮我带一样东西给她。”

“什么东西?”

“她小时候的东西。”

宋予微找到裴听澜的时候,她正在办公室看方案。

“有人托我给你带东西。”

裴听澜抬起头,看到宋予微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

皮箱不大,棕色的,角上磨得发白,锁扣已经生锈了。看起来很有年头。

“这是什么?”

“你爸给我的。说是你小时候的东西。”

裴听澜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不——”

“你先看看再说。”

裴听澜沉默了。

她看着那个旧皮箱,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接了过来。

回到家,裴听澜把皮箱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盯着它看了十分钟。

姜晚柠坐在她旁边,没有催她。

“你想打开吗?”

“我不知道……”

“那我陪你?”

裴听澜点了点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打开了皮箱的锁扣。

锁扣锈住了,她用力掰了一下,“咔嗒”一声,开了。

皮箱里装着的东西,让裴听澜愣住了。

——是一本相册、一个铁皮盒子、和一封信。

相册很旧,封面已经泛黄了。裴听澜翻开第一页——

是她婴儿时期的照片。

皱巴巴的小脸,被蓝色的襁褓裹着,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像在哭。

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听澜出生。6斤8两。哭声很大。像她妈。”

裴听澜的手指颤了一下。

她继续翻。

第二页:她满月的照片,穿着红色的小棉袄,被一个年轻女人抱着。那个女人笑得很温柔,眉眼跟裴听澜有七分像。

第三页:她学走路,踉踉跄跄的,前面有个年轻男人蹲着,张开手臂等她。那个男人——是年轻时候的裴敬山。头发还是黑的,脸上还有笑。

第四页:她三岁生日,戴着生日帽,面前是一个奶油蛋糕。蛋糕上插着三根蜡烛,旁边站着她的爸爸妈妈。

一家三口。

笑容是一样的。

裴听澜的眼眶红了。

她翻了很多页——四岁、五岁、六岁、七岁、八岁……每一年的生日照都在,旁边都有手写的备注。

“听澜四岁,开始学画画了。画了一坨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说是‘爸爸’。”

“听澜五岁,上幼儿园了。第一天哭了。第二天就不哭了。比我勇敢。”

“听澜六岁,掉了第一颗牙。笑起来豁了一个口子,丑丑的,但是——很可爱。”

“听澜七岁,拿了画画比赛的第一名。她说以后要当画家。我说好。”

“听澜八岁——”

这一页的备注,只写了一半。

“听澜八岁,她妈走了——”

后面的字被划掉了,看不清写了什么。

但划掉的那几行字旁边,有一滴水渍。

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停了。然后有人用手指抹了一下。

裴听澜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相册上。

她放下相册,拿起那个铁皮盒子。

盒子打开——

里面装着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一颗乳牙、一根旧头绳、一张幼儿园的奖状、一只手工折的纸鹤、一幅画。

画是裴听澜九岁那年画的——画的是一家三口,手牵手,站在一棵大树下面。树的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四个字——

“我爱你们。”

裴听澜把那幅画拿出来,看着上面那四个字。

那是她写的。

九岁的她,在妈妈走的那一年,画了一家三口的画,写着“我爱你们”。

但那幅画——没有被丢掉,没有被遗忘,被裴敬山收在了一个铁皮盒子里,保存了十六年。

裴听澜的手在发抖。

最后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了,上面写着“听澜收”。

裴听澜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听澜: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大概已经恨我很久了。

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些事情。

你妈妈走的时候,不是不要你了。她是不要我了。她觉得我太闷、太无趣、太不会表达感情。她说跟我在一起像住在冰窖里。

她走得对。我确实是那样的人。

你妈妈走了之后,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你太像她了——眼睛像、脾气像、笑起来像。每次看到你,我都想起她。想起她离开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

我恨自己。但我不知道怎么恨,只能——逃。

我逃到了新家庭里,以为重新开始就会好。但不会好的。因为我在逃的那几年里,把你也丢了。

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我其实知道。我知道你没吃饭、知道你发烧了、知道你一个人缩在沙发上等我回来——但我没有回来。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回来看到你,就会想起你妈妈。想起她是因为我不好才走的。想起你也是因为我不好才一个人待着。

我以为我不出现,你就不会受我影响。我以为离你远一点,你就会好一点。

但我错了。

离你远一点,你只是更孤独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犯错。从你九岁开始,我就一直在犯错。

你以为我不在乎你。其实——

我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你一出现在我面前,我就会想起——

我不配做你的父亲。

你小时候画了一幅画,写着‘我爱你们’。那幅画我收了十六年。

每次我想打电话给你的时候,我就看看那幅画。

然后放下电话。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得好吗’?——我没有资格问。你过得不好,是我的错。你过得好,也跟我无关。

‘有没有交男朋友’?——我连你的生活都不了解,问这个是不是太冒犯了?

‘想不想回家’?——你家在哪里?你还有家吗?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我能做的,只有把这些东西存着。存了十六年。从你九岁那年,到你现在二十五岁。

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我想让你知道——

你小时候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

你出生那天,我哭了。你满月那天,我笑了一整天。你学走路那天,我在你前面蹲了半个小时。你掉牙那天,我把那颗牙收了起来。

你拿画画比赛第一名那天——

你说以后要当画家。

后来你没当画家,当了设计师。比画家厉害多了。

我看到你那个星河广场的报道了。很好看。

你的穹顶很好看。

但——你比你做的所有东西都好看。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对不起。

这些话,我花了十六年才说出来。

太晚了。但——还是想说。

爸爸

裴敬山”

裴听澜把信放在膝盖上,双手捂住了脸。

没有声音。

但肩膀在剧烈地抖。

姜晚柠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搂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全暗了——裴听澜的声音才从手掌后面透出来。

“我以为他不在乎我……”

“他不是不在乎,”姜晚柠轻声说,“他是不敢。”

“不敢有什么用?我一个人过了十六年——”

“是。他不敢,伤害了你。这是他的错,不是你的错。”

“但——他也伤害了他自己。一个不敢面对女儿的父亲,这十六年——他也不好过。”

“这不是原谅他的理由。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也是那种‘不会爱人’的人。”

“就像你以前。”

裴听澜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以前也不会爱人。你把我推开,不是不在乎,是不敢。”

“你怕接受了就会失去。你怕依赖了就会被丢下。你怕——爱了之后,会更疼。”

“你爸也是。”

“他不是不爱你,是——不敢爱你。因为你一出现在他面前,他就会想起自己有多失败。”

“这不是好借口。但——这是真相。”

裴听澜沉默了。

她看着那封被泪水浸湿的信,看着信纸上有些颤抖的字迹——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握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了划掉,划掉又重写。

他不是不在乎。

他只是——太笨了。

笨到用了十六年,才学会写一封信。

笨到以为“不出现”就是保护,以为“远离”就是放手,以为“沉默”就是温柔。

跟他女儿一模一样。

裴听澜笑了。

笑着笑着,又掉了两滴泪。

“我们父女俩——真的挺像的。”

“嗯,”姜晚柠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都是笨蛋。”

“但你们都遇到了愿意等的人。”

“他等了十六年,终于写了一封信。”

“你等了三个月,终于说了一声‘好’。”

“都来得及。”

裴听澜把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放进皮箱里。

跟相册、铁皮盒子放在一起。

然后,她合上了皮箱。

“我——需要一点时间。”

“嗯。”

“我不确定能不能原谅他。”

“不用确定。”

“但我——想试试。”

姜晚柠搂紧了她。

“好。慢慢来。我陪你。”

窗外的月亮很亮。

茶几上,那个旧皮箱安静地躺着,像一段尘封了十六年的时光,终于被打开了一道缝。

光从缝里照进去。

也许——

裂缝的那边,不是黑暗。

是一个笨拙的、不会说“我爱你”的父亲,用了十六年的时间,写下的——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那是他笨拙的“我爱你”。

听不懂的人,以为是沉默。

听懂的人——

会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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