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成都进入了深冬。

沙河边的柳枝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风一吹，树枝嘎吱嘎吱地响，像老人咳嗽的声音。华旖棉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走在路上。口袋里装着今天早上那张便签，她摸了摸，折角硌着她的手指。她没有拿出来看，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粥在锅里。天冷，多穿点。”

这是沈浅砚今天早上写的。她看到“多穿点”的时候，站在灶台前愣了几秒。她从来没有在便签上写过这种话。以前最多写“今天降温，穿外套”。这次写的是“多穿点”。多了一个字。华旖棉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把那张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打算晚上回去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

她走得很慢，脑子里在想妈妈说的话。“你还小，不急，慢慢想。”她想了一周了。还是没想清楚。她知道自己喜欢沈浅砚。喜欢到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想看她写了什么便签，喜欢到晚上听到门响就心跳加速，喜欢到坐在她旁边写作业的时候，会忍不住偷偷看她。但她不知道这算什么。是喜欢。然后呢？她不知道。

---

学校里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骨头一样戳在天上。操场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华旖棉站在走廊上，看着楼下操场上一对一对的情侣。男生和女生，手牵着手，在跑道上慢慢走。有人在起哄，吹口哨，喊“在一起在一起”。那对情侣中的一个女生脸红红的，低着头，但嘴角是翘着的。

华旖棉看着那个女生，发了一会儿呆。她在想，如果她和沈浅砚走在操场上，会不会也有人起哄。也许不会。没有人知道她喜欢沈浅砚。除了韩泽蕾和籽琦。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早上的心跳加速，没有人知道她口袋里的便签，没有人知道她折了一百颗星星，没有人知道她写了“我喜欢你”。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知道，那个女生的脸红红的，但她在笑。她看起来很开心。

“看什么呢？”韩泽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华旖棉转过头。韩泽蕾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没什么。”华旖棉说。

“你在看人家谈恋爱。”韩泽蕾笑了，“羡慕了？”

“没有。”

“你脸红了。”

“风吹的。”

韩泽蕾没有拆穿她。她靠在栏杆上，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你妈说的话，你还想呢？”韩泽蕾问。

“嗯。”

“她不是让你慢慢想吗？你急什么？”

“我不知道。”

“你就是想太多。”韩泽蕾叹了口气，“你喜欢她，她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华旖棉想了想。“不知道。”

韩泽蕾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怕什么？”

华旖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小白鞋上沾了一点灰，是走河边小路的时候蹭到的。她怕什么？她怕沈浅砚不喜欢她。她怕沈浅砚只是把她当妹妹。她怕她说了之后，连现在的关系都保不住。她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

“你看看人家。”韩泽蕾指着楼下另一对情侣，“人家表白的时候，也怕。但她们还是说了。说了才有机会，不说永远没有。”

华旖棉看着那对情侣。男生低着头，女生也低着头，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不说话。过了一会儿，男生伸出手，握住了女生的手。女生没有抽开。她抬起头，看了男生一眼，笑了。

华旖棉看着那个画面，心跳快了一下。她想起沈浅砚，想起她握她的手的时候，她没有抽开。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握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想，也许不是没有意思。

“你想想，”韩泽蕾说，“她要是真的不喜欢你，她会让你抱吗？她会让你握她的手吗？她会在便签上写‘多穿点’吗？”

华旖棉愣了一下。她没告诉韩泽蕾便签上写了“多穿点”。她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脸上写着。”韩泽蕾说。

华旖棉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不知道自己脸上写了什么。但她想，也许韩泽蕾说得对。

“你再想想。”韩泽蕾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急。反正她住在你家，跑不了。”

华旖棉笑了一下。韩泽蕾总是这样说。跑不了。但她怕她跑了。不是搬家，是心跑了。她怕她喜欢上别人，怕她有一天带一个人回来，说“这是我男朋友”。她不敢想。

---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人很多。华旖棉和韩泽蕾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对面坐着一对情侣，男生和女生，互相夹菜，女生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男生，男生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给女生。

“你看看人家。”韩泽蕾用筷子指了指那对情侣。

华旖棉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米饭。米饭还是热的，冒着白气。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嘴里，嚼了很久。

“你要是和你姐在一起，你会不会也给她夹菜？”韩泽蕾问。

华旖棉的耳朵红了。“吃饭。”

“你肯定会。你这个人，对喜欢的人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华旖棉没有说话。她知道韩泽蕾说得对。她对沈浅砚好，不是刻意的，是不由自主的。她给她倒水，等她回家，折一百颗星星，跑一路去买蛋烘糕。她做了很多事。每一件都是她想做的。不是因为她是沈浅砚，是因为她喜欢她。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韩泽蕾问。

“不知道。”

“元旦？跨年的时候？倒计时的时候？”

华旖棉想了想。元旦。还有二十多天。她不知道她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说出口。

“你先想想。”韩泽蕾说，“不急。反正她跑不了。”

华旖棉点了点头。

---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华旖棉写完作业，拿出那个淡蓝色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12月5日，阴。

她开始写。

写今天在走廊上看到好多情侣。男生和女生，手牵着手。有人起哄，有人脸红。她看着那个脸红的女生，觉得她看起来很幸福。

写韩泽蕾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沈浅砚。写她说不知道。写韩泽蕾说“你看看人家，人家表白的时候也怕，但她们还是说了”。

写她想起沈浅砚握她的手的时候，她没有抽开。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握了一下。写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想，也许不是没有意思。

写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但她觉得，她想说。只是还不敢。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金色，把教室的墙壁染成橘黄色。她听着窗外的风声，一声一声的，很轻。

她在想，元旦。还有二十多天。她不知道那天会不会下雪。成都不常下雪，但她想，如果那天下了雪，她就告诉她。

她翻了个身，把脸换了一边。

窗外的光越来越暗，天快黑了。她看着那些光一点一点地消失，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她在想，时间过得好快。快到她还没想清楚，就要到年底了。快到她还没准备好，沈浅砚来成都就快一年了。她不知道她还会待多久。一年？两年？还是更久？她不知道。她不敢想。

她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华旖棉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校门口有很多人，有的往左走，有的往右走。她看了一眼那个蛋烘糕摊子，老爷爷在，炉子冒着烟。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没有走过去。她今天不想吃蛋烘糕。

她走回家，开门，换鞋。玄关的白色帆布鞋在。沈浅砚已经回来了。她换好鞋，走进客厅。沈浅砚坐在沙发上看书，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身上。

“回来了？”沈浅砚抬起头。

“嗯。”华旖棉说。

她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

“今天怎么这么晚？”沈浅砚问。

“自习。多写了一会儿作业。”

沈浅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华旖棉也低下头，把书包打开，拿出课本。她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开始写作业。数学卷子，立体几何题。她写了两道，写不下去了。她偷偷看了沈浅砚一眼。沈浅砚在看书，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但华旖棉觉得，她在。这就够了。

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她在想，元旦。二十多天。如果那天下了雪，她就告诉她。如果没下呢？她不知道。也许也会说。也许不会。她不知道。

她写完了最后一道题，把笔放下，靠在沙发上。沈浅砚还在看书，没有抬头。华旖棉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

窗外没有雪。只有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