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华旖棉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卷子，笔握在手里，但一个字都没写。窗外的天早就黑了，路灯亮着，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幅铅笔画。她盯着那幅画，发了一会儿呆。
明天是圣诞节。
她拿起手机，打开群聊。韩泽蕾发了无数条消息，从餐厅推荐到电影排片到圣诞装饰，事无巨细。
“明天到底怎么安排？”
“先吃饭，再看电影，然后逛夜市。”
“行。”
“华旖棉，你姐来不来？”
华旖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她想了想，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廊很暗，声控灯没有亮。她踩在木地板上，脚步声很轻。走到沈浅砚房间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线光。她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沈浅砚坐在书桌前，电脑亮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她转过头，看了华旖棉一眼。
“怎么了？”
“明天圣诞节，我和泽蕾她们出去玩。你要不要一起？”
沈浅砚想了想。“明天有事。”
“什么事？”
“父母过来了。吃饭。”
华旖棉愣了一下。“哦。”
“你们去玩吧。”
“嗯。”
华旖棉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问“你开心吗”，但问不出口。她想说“那你自己注意安全”，但说不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还有事？”沈浅砚问。
“没有了。”
华旖棉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她站在走廊里，发了一会儿呆。她不知道沈浅砚的父母为什么选在圣诞节过来。也许是想和她一起过节。也许是有别的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沈浅砚说“有事”的时候，语气很淡，和平时一样。但她觉得那里面的光暗了一点。像灯被调低了一档。
她回到房间，拿起手机，在群里回：“她说有事，来不了。”
韩泽蕾发了一个失望的表情包。“好吧，那我们自己玩。”
华旖棉回了一个“好”。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她在想，沈浅砚明天会不会开心。也许不会。她和她父母在一起的时候，从来都不开心。她见过一次。她生日那天，她回来的时候眼睛红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她不开心。
她翻了个身，把脸换了一边。
窗外的风声，一下一下的，很轻。
她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在想，明天要不要给她发个消息。但她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她们从来没有聊过天。她不知道她的微信号，不知道她的手机号，不知道她的任何联系方式。她们唯一的交集就是这栋房子。早上，粥和便签。晚上，玄关的白色帆布鞋。客厅里，两个人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各做各的事。她突然觉得，如果有一天沈浅砚不在这里了，她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慌。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她打了一行字：“圣诞快乐。”又删掉了。又打：“你明天吃饭的地方在哪里？”又删掉了。她不知道该写什么。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写不下。想说的话太乱了，乱到理不清。
她把手机放下，趴在桌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她在梦里听到了一个声音，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雾气。
“圣诞快乐。”
她笑了。在梦里笑了。很轻，像怕笑太大声就会消失。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很快。今天是圣诞节。她不知道沈浅砚现在在做什么。也许还在睡。也许已经起了。也许在楼下煮粥。
她起床，洗漱，换衣服。站在衣柜前，她拿起白T恤，套上。今天不想纠结穿什么。
下楼的时候，厨房里没有人。灶台上放着一只碗，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粥在锅里。圣诞快乐。”
华旖棉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圣诞快乐。她写了圣诞快乐。她从来没有在便签上写过圣诞快乐。华旖棉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和之前所有的便签挨在一起。然后她盛了一碗粥，坐下来喝。白粥，枸杞。粥还是温的，不烫，刚好。
她喝得很慢。她在想，沈浅砚今天出门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会不会也站在玄关，多停留了几秒，像在等什么。她不知道。但她想，也许会的。
她喝完粥，把碗洗了，上楼。经过沈浅砚房间的时候，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她已经出门了。
华旖棉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声音。
她回了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她拿出那个淡蓝色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12月25日，晴。
她开始写。
写今天是圣诞节。沈浅砚和父母一起吃饭。她问她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她说有事。她说“父母过来了”。
写她不知道她会不会开心。也许不会。她和她父母在一起的时候，从来都不开心。
写她收到她的便签，上面写着“圣诞快乐”。她从来没有在便签上写过圣诞快乐。
写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但她觉得，她想她了。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浅浅的光晕。
她抬起手腕，看着那颗星星。它也在看着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明天是圣诞节。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光秃秃的枝丫一动不动，像是连风都睡着了。
她听着那片安静，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