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二日,星期一,晴。
寒假开始了。
华旖棉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了,落在枕头旁边,金灿灿的。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想。不用上学,不用考试,不用早起。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缩在里面不想动。
手机震了一下。沈浅砚发来一条消息。
“起了吗?”
华旖棉盯着那两个字,嘴角翘了一下。她打字。
“没有。”
“还不起?”
“不想起。”
过了一会儿,沈浅砚回:“那我先吃早饭了。”
华旖棉愣了一下,猛地坐起来。她打字。
“我起了。”
她把手机放在床上,飞快地洗漱,换衣服。下楼的时候,沈浅砚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一碗粥,正看着她。
“不是说不想起吗?”沈浅砚问。
“改主意了。”华旖棉嘿嘿笑了两声。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华旖棉在她对面坐下来,盛了一碗粥。白粥,枸杞。米粒已经煮开了花,一粒一粒地浮在米汤里,像碎了的云。枸杞泡软了,咬下去,汁水是淡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粥不烫,刚好是那种可以含在嘴里的温度。她想起去年三月,沈浅砚刚搬进来的第二天早上,灶台上也是这样一碗粥,旁边压着一张便签。那时候她不知道,这碗粥她会喝一年,也不知道,她会爱上煮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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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华旖棉在客厅写寒假作业。沈浅砚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看书,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窗外的阳光很好,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华旖棉写了两道数学题,写不下去了。她放下笔,把头靠在沈浅砚肩膀上。
“怎么了?”沈浅砚没有抬头。
“不想写。”
“那休息一会儿。”
“你陪我。”
沈浅砚放下书,看着她。“怎么陪?”
华旖棉想了想。“你帮我折千纸鹤。”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要自己写吗?”
“我说的是千纸鹤上写字。折千纸鹤可以一起折。”
沈浅砚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华旖棉的书桌前,拿了一沓彩色的正方形纸,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抽出一张,开始折。动作很快,手指很稳。对折,再对折,翻折。不到一分钟,一只千纸鹤就折好了,翅膀对称,尾巴平直,肚子圆圆的,放在桌上稳稳地立着。
华旖棉看着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折得这么快?”
“练过。”
“什么时候练的?”
“小时候。”
华旖棉拿起一张纸,也开始折。她折得很慢,每一个折痕都压得很仔细。折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她盯着手里的半成品,皱起眉。
“这里怎么折?”
沈浅砚靠过来,手指点在纸上。“这里,翻过去。”
她的声音很轻,就在华旖棉耳边。呼吸拂过华旖棉的耳廓,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痒痒的。华旖棉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根。她没有低头,没有躲开。她转过头,沈浅砚的侧脸就在她眼前,睫毛低垂着,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嘴唇微微抿着,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光。
华旖棉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凑过去,在沈浅砚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沈浅砚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没有动,没有说话。华旖棉的嘴唇贴在她脸上,只停留了一秒,也许两秒。她感觉到沈浅砚的皮肤是温热的,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她退开的时候,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半成品,手指捏着纸角,捏得发白。
安静了几秒。
沈浅砚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动作很轻,像风拂过树梢。然后她把手收回去,继续指着纸上那道折痕。
“这里,翻过去。”她的声音和刚才一样淡,和平时一样。但华旖棉觉得,那两个字里有一层薄薄的光晕,像冬日早晨窗户上凝出的雾气被阳光晒化了,变成一小片暖融融的湿意。
华旖棉低着头,按照她说的折。手指还在抖,但她的心不抖了。
折完之后,她把千纸鹤放在桌上,和沈浅砚折的那只挨在一起。两只千纸鹤,一只折得很好,一只折得还行,并排站着,像两个人。
“沈小砚。”华旖棉说。
“嗯?”
“你还记得吗?跨年夜那天,我说我们以后每完成一件事,就在千纸鹤上写一句话。看看什么时候,我们能写完这一千只。”
沈浅砚看着她。“第一件事是什么?”
华旖棉想了想。“今天早上,我们第一次一起吃早饭。”
她拿起笔,在沈浅砚折的那只千纸鹤的翅膀上,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一月十二日,寒假第一天,一起吃了早饭。”
她把千纸鹤递给沈浅砚。“你看。”
沈浅砚接过去,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一个极淡的笑,像冬天早晨窗户上雾气被阳光晒化时露出的那一小片干净的玻璃。她把千纸鹤放回桌上,拿起华旖棉折的那只,在翅膀上也写了一行字。
“一月十二日,寒假第一天,她亲了我。”
华旖棉凑过去看,看到那行字的时候,耳朵又红了。她把千纸鹤拿过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沈小砚。”她说。
“嗯?”
“你写的字真好看。”
沈浅砚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华旖棉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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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华旖棉在房间里写作业。手机震了一下。韩泽蕾在群里发消息。
“出来玩?第一天就窝在家里写作业?”
“寒假作业还多着呢。”华旖棉回。
“急什么,还有一个多月。籽琦呢?”
“可以,去哪?”籽琦回。
“逛商场?”
华旖棉想了想。“好。”
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头发扎起来,放下,又扎起来。最后还是扎起来了。她下楼的时候,沈浅砚在客厅看书。
“要出去?”沈浅砚抬起头。
“嗯。和泽蕾她们逛商场。”
“几点回来?”
“晚上。”
沈浅砚点了点头。华旖棉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沈小砚。”
“嗯?”
“你要不要一起去?”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你们去玩,我去干嘛?”
“陪我。”
沈浅砚沉默了一会儿。“几点回来?”
“晚饭前。”
沈浅砚放下书,站起来。“走吧。”
“嘿嘿,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沈浅砚没有接话。她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长裤。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朵。
她们一起出门。阳光很好,一月的成都难得有这样的晴天。风还是凉的,但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沙河边的柳枝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枝头上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芽苞。春天快来了。
她们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车上人不多,她们并排坐着。华旖棉没有看窗外。她转过头,看着沈浅砚。沈浅砚也没有看窗外。她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一起,华旖棉的耳朵又红了,但她没有躲开。她盯着沈浅砚的眼睛看了很久,沈浅砚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车厢的灯光下泛着一点琥珀色的光。
“你紧张吗?”华旖棉问。
“紧张什么?”
“见我的朋友。以新的身份。”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不紧张。”
华旖棉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沈浅砚的手。沈浅砚的手指是凉的,她握着,没有松开。
到了商场,韩泽蕾和籽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韩泽蕾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籽琦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韩泽蕾看到沈浅砚,眼睛亮了一下。她凑到华旖棉耳边,压低声音说:“你家那位也来了?”
“嗯。”华旖棉的耳朵红了。
“行啊你。”韩泽蕾用肩膀撞了她一下。
华旖棉没有说话,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她们在商场里逛了一圈。韩泽蕾买了一杯奶茶,籽琦买了一双袜子。华旖棉什么都没买。沈浅砚也什么都没买。她们站在一家饰品店前,看着橱窗里的一条手链。银色的,坠着一颗星星。和她的那条很像。
“你喜欢?”沈浅砚问。
“没有。”
“那你看了这么久。”
华旖棉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沈浅砚跟在她后面。
“沈小砚。”华旖棉叫她。
“嗯?”
“你送我的那条手链,我每天都戴着。”
沈浅砚没有说话。但她伸出手,握住了华旖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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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华旖棉洗完澡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浅浅的光晕。她抬起手腕,看着那颗星星,它也在看着她。
她想起今天在地铁上,沈浅砚看着她的样子。没有躲开,也没有移开目光。她想起沈浅砚折千纸鹤时手指的动作,想起她写的那行字——“她亲了我”。她想起沈浅砚说“这里,翻过去”的时候,声音很淡,但气息拂过她耳廓的那一刻,她觉得整个冬天的风都停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几声。枕头是凉的,贴着发烫的脸颊,一点一点地降着温。她翻了个身,把手腕上的星星贴在唇边,轻轻地碰了一下。
手链的星星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像是对她眨了眨眼。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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