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生日快乐

七月过去了。八月也过去了一半。

华旖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这些日子的。每一天都差不多——早上醒来,在床上躺一会儿,然后起来。吃饭。写作业。发呆。偶尔回韩泽蕾和籽琦的消息。晚上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直到天亮。

但她没有让自己彻底垮掉。

沈浅砚说过,让她把书读好。沈浅砚说过,让她往前走。沈浅砚说过,你的人生不会因为我不在就停下来。

她听进去了。

暑假作业一本一本地写。数学卷子,英语阅读,语文作文。她写得比平时慢,但每一题都做了。不会的题圈出来,翻书找答案,实在找不到就空着,等开学问老师。她不是突然变得爱学习了。是她觉得,如果连作业都不写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去了沈浅砚的房间几次。门推开,里面空荡荡的。衣柜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书桌上也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暗得像一个被遗忘的地方。她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门关好,回到自己的书桌前。

不能待太久。待久了,就出不来了。

她开始想一些事情。

上官韵说,沈浅砚做这些事,是为了以后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妈妈说,沈浅砚是一个很有自己打算的人。爸爸说,她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但他信她会回来。

这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她想知道,沈浅砚到底需要什么。她想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十七岁,开学就高三了,没有钱,没有人脉,没有能力。她什么都做不了。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不重,但一直在。

她想起去年生日那天。

那天她十六岁。沈浅砚在便签上写了“生日快乐”。她收到了一条手链,银色的,坠着一颗星星。沈浅砚低头帮她戴的时候,手指凉凉的。她向沈浅砚要了一个拥抱,沈浅砚抱了她。她在日记本里写下: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了。我喜欢沈浅砚。

那时候她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最难的事。现在才知道,喜欢只是开始。

---

八月十九日。华旖棉十七岁。

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了,落在枕头旁边,金灿灿的。和去年一样。但她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和沈浅砚身上的味道不一样,但也差不多。她用的是一样的洗衣液。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手机震了几下,韩泽蕾在群里发消息:“生日快乐!!!”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和气球的表情。籽琦发了一张照片,是她们三个人的合照,去年生日拍的。华旖棉穿着白T恤,韩泽蕾穿着红裙子,籽琦穿着蓝裙子,三个人挤在一起,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华旖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时候沈浅砚刚搬来不久,她还没有发现自己喜欢她。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平淡的,安稳的,每天早上有粥和便签,每天晚上有翻书的声音。

她回了一个“谢谢”,然后起床。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自己和去年不一样了。不是变老了,是变瘦了。眼睛下面的青影比去年深了一些,颧骨比去年高了一些。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有点陌生。

下楼的时候,厨房里没有人。灶台上放着一只碗,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生日快乐。粥在锅里。”

字迹清瘦干净,横平竖直。

华旖棉站在那里,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她知道这不是沈浅砚写的。沈浅砚走了,没有人会再给她留便签了。这是妈妈写的。妈妈模仿了沈浅砚的字迹,但不一样。沈浅砚的“生”字最后一笔会微微上挑,妈妈不会。

但她没有拆穿。她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盛了一碗粥,坐下来喝。白粥,枸杞。

她喝得很慢。不是不想喝完,是觉得喝完了,这个早上就过去了。这个十七岁的早上,这个没有沈浅砚的早上。

她喝完粥,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过碗沿,把最后几粒米冲走。她用指尖摸了一下碗的内壁,光滑的,干净的。

她上楼,坐在书桌前,拿出那个淡蓝色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8月19日,晴。

她开始写。

写今天是她十七岁生日。写灶台上有一碗粥,旁边有一张便签,写了“生日快乐”。写她知道那不是沈浅砚写的,但她没有说。

写她戴了一年的星星手链,从来没有摘下来过。写她想,这条手链应该会陪她很久很久。

写她不知道沈浅砚在哪里,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不知道她好不好。

写她想她。

写到这里,她停了。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想她。太轻了。不是想,是那种——心里有一个洞,风一吹就呼呼地响。不是疼,是空。是那种你坐在人群里,笑着说话,但心里知道少了一个人。是那种你看到好看的风景,吃到好吃的东西,第一反应不是“真好”,而是“如果她在就好了”。

她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这种感觉。她只知道,她想沈浅砚。很想。

她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抽屉里。和那些便签放在一起,和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一起。

她没有拆那个信封。她还是怕。怕拆了之后,会更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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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华旖棉的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没有名字。只有四个字:

“生日快乐。”

华旖棉盯着那四个字,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她翻来覆去地看那个号码,不是沈浅砚的号码,她记得沈浅砚的号码。但那种语气——没有“!”,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字。就四个字。干干净净的。

像她。

华旖棉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打“你是谁”,但没有打。她怕打了,如果不是,她会失望。她怕打了,如果是,对方不会回。沈浅砚说过,她不能联系。

她打了两个字:“谢谢。”

没有问你是谁。没有问你在哪里。没有问你还好吗。

就两个字。

对方没有回复。

华旖棉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她把那条短信截了图,存进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

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

华旖棉去开门,看到上官韵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散着,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生日快乐。”上官韵说。

华旖棉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受人之托。”上官韵换了鞋,走进来,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华旖棉看着那个纸袋,心跳又快了。“是……她让你来的?”

上官韵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盒子,白色的,没有包装纸,没有丝带,简简单单的。

“她提前准备好的。”上官韵说。

华旖棉接过盒子,手有点抖。她打开,里面是一条围巾。浅蓝色的,和去年那条一样的颜色。但材质不一样,这条更软,更厚,摸上去像摸着一朵云。

“她说你去年那条薄了,冬天不够暖。”上官韵说。

华旖棉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想起去年冬天,她戴着那条浅蓝色的围巾,沈浅砚看了她一眼,说“你冷不冷”,她说“不冷”,沈浅砚伸手摸了一下围巾的厚度,没说话。原来她记住了。她记住那条围巾薄了,记住她冬天可能会冷,记住在走之前,把这件事安排好。

华旖棉把围巾贴在脸上。软的,暖的,带着新衣服的味道。

“她还有什么话吗?”华旖棉问。

上官韵沉默了几秒。

“她说,让你好好吃饭。”上官韵说,“她说你暑假瘦了。”

华旖棉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

上官韵没有回答。

华旖棉低下头,眼泪又涌了上来。沈浅砚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她瘦了,知道她没有好好吃饭,知道她每天晚上睡不着。她什么都知道。

“还有呢?”华旖棉问。

“还有,”上官韵说,“让你把书读好。”

华旖棉点了点头。

“还有,”上官韵顿了一下,“她让你别哭。”

华旖棉咬着嘴唇,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上官韵看着她,没有说“别哭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华旖棉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

“她最需要什么?”她问。

上官韵看着她。

“你可能没有看过她留给你的东西。”上官韵说。

华旖棉愣了一下。她想起那个牛皮纸信封,还躺在抽屉里,没有拆开。

“没有。”她说。

上官韵看了她一眼,没有责怪,没有催促。

“她那个人,什么都不会说。”上官韵说,“但她会写。”

华旖棉低下头。

“我和砚秋,”上官韵慢慢地说,“家里条件还可以。我们想帮她。但她不要。”

华旖棉抬起头。

“她说,这是她的事,她不想欠别人的。”上官韵的声音有一点无奈,“你知道她那个性格。她宁愿自己苦一点,也不愿意用别人的钱。”

华旖棉低下头。

“她在国外,住的是一间很小的公寓。”上官韵说,“没有电梯,没有暖气,冬天冷得要命。她每天除了查证据,还要上网课,还要打工。她不敢停。停下来就会想太多。”

上官韵停了一下。

“她爸那边还在查她。她换了好几次手机号,搬了好几次家。她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怕被找到。”

华旖棉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跟你说她还好,”上官韵的声音低下来,“但其实不是。”

华旖棉把脸埋进手心里。

“所以她最需要的,”上官韵说,“是钱。有了钱,她可以不用打那么多工,可以租一个安全一点的房子,可以有时间去查证据,可以不用活得那么累。”

上官韵看着她。

“钱可能不是万能的,”她说,“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钱,你什么都做不了。你想保护自己,需要钱。你想查清楚真相,需要钱。你想回来——也需要钱。”

华旖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她不要我们的钱,”上官韵说,“她也不要你爸妈的。她什么都自己扛。”

上官韵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华旖棉跟过去,站在门口,看着她。

“但她会扛下去的。”上官韵说,“她就是这样的人。”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华旖棉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然后她走了。

华旖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把围巾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上楼,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些便签上面。

她拿起它,翻过来看了看。封口用胶带封着,缠了好几圈。

她没有拆。

她把信封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

她还不能看。她现在看了,会撑不住。她要等到一个能撑住的时刻,再来看。

---

傍晚,华旖棉出门了。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把头发扎起来,戴上了那条星星手链。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觉得还是瘦了,但至少看起来没那么糟糕。

老地方还是那个老地方。沙河边的小巷子,木质的门框,暖黄色的灯光。她到的时候,韩泽蕾和籽琦已经到了。桌上摆着蛋糕、奶茶、几碟小菜。

“生日快乐!”她们异口同声。

华旖棉笑了一下。“谢谢。”

她们坐下来,吃饭,聊天。韩泽蕾说学校的事情,籽琦说家里的事情。华旖棉听着,偶尔说一句。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韩泽蕾没有问“你姐呢”。籽琦没有提那个名字。她们都知道,那个名字现在不能提。

吃完饭,她们切蛋糕。淡蓝色的奶油,上面写着“17”,旁边有几朵奶油小花,比去年的好看一些。

“许愿吧。”籽琦说。

韩泽蕾点上蜡烛。火苗在微风中晃了晃,稳住了。橘黄色的光映在华旖棉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华旖棉闭上眼睛。

第一个愿望:希望奶奶身体健康。

第二个愿望:希望朋友们永远在一起。

第三个愿望。

她在心里说:希望沈浅砚平安。

她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下变成一缕透明的丝线,散了。

“你许了什么?”韩泽蕾问。

“说了就不灵了。”

韩泽蕾没有追问。

她们待到很晚才走。走的时候,韩泽蕾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华旖棉一眼。

“明天我们还来。”

华旖棉没有说话。

韩泽蕾拉开门,走了出去。籽琦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把一个小小的东西塞进华旖棉手里。

华旖棉低头一看,是一颗糖。橘子味的。

“生日礼物。”籽琦说。

华旖棉笑了一下,把糖攥在手心里。

---

回到家,华旖棉上楼,把围巾放进衣柜里,和去年那条挂在一起。两条浅蓝色的围巾,并排挂着,像两片挨得很近的云。

她站在衣柜前,看着它们,忽然觉得,也许她不需要知道沈浅砚在哪里,不需要知道她在做什么,不需要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她只需要知道,她在等。等沈浅砚回来,等那些半年一次的消息,等那个不确定的未来。

她关上衣柜门,走到书桌前,坐下来。

她拿出数学卷子,翻到没做完的那一页,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今天是她十七岁的生日。沈浅砚说过“别哭”。上官韵也说了,她让她别哭。

今天不哭。就当是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也是送给沈浅砚的——虽然她看不见。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和她十六岁生日那天晚上,从沙河边走回家时路过的那盏路灯,是同一盏。

她低下头,继续写题。

她没有哭。

今天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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