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日子,像一台被调快了速度的机器。
每天早上六点十分,闹钟响。华旖棉睁开眼睛,在床上躺十秒钟,然后起床。洗漱,穿衣服,下楼。自己做早饭,煎一个蛋,热一杯牛奶,站在厨房里吃完。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黑的,路灯还亮着。她戴着那条浅蓝色的围巾,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步声在清晨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有人了。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啃面包,有人在默背英语单词。课桌上堆满了书,摞得高高的,像一堵一堵的小墙。华旖棉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拿出课本,开始看。她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不看完十页不抬头。
数学是她花时间最多的科目。她把高一到高三的数学课本翻出来,从头开始看。概念、公式、例题,一页一页地过。不会的题圈出来,问老师,问同学,问网上的解析。一道题不会,做两遍。两遍不会,做三遍。三遍还不会,就把解题步骤抄下来,背下来。她做了很多卷子,摞起来有半个桌子高。卷子的边角卷起来了,她用夹子夹住,继续做。
但成绩不是努力就能立竿见影的。她在一百零二分上下徘徊,年级排名两三百名,不上不下。有时候她会盯着成绩单发呆,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够。明明每天比别人早起半小时,比别人晚睡半小时,课间不去走廊聊天,午休只睡十五分钟。她把能挤的时间都挤出来了,把能做的题都做了,把能背的书都背了。但成绩就像一潭死水,纹丝不动。
她想过放弃。不是放弃高考,是放弃那种“再努力一点就能进步”的幻想。也许她就是这样的水平,也许她的天花板就在这里。但她又想起沈浅砚说过的话——“记住最重要的事。”
她的最重要的事,是沈浅砚。但也不只是沈浅砚。是那个她能站在她身边的未来,是那个她有能力帮助她的未来。如果她停在这里,那个未来就不会来。
所以她继续。继续做题,继续背书,继续看报表。像一只蜗牛,爬得很慢,但一直在爬。
老胡在课堂上讲物理,她在下面记笔记。小谢讲数学,她把每一个步骤都写下来,哪怕是最简单的。陶神讲语文,她跟着默写古诗文,一遍一遍地默,直到一个字都不错。陈老师讲英语,她把阅读理解里不认识的单词抄下来,背。郑老师讲地理,她把地图画了一遍又一遍,山脉、河流、城市,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
有时候她做着做着,眼皮就开始打架。她用冷水洗脸,站起来听课,在太阳穴上涂风油精。所有的办法都用上了,只是为了让自己不睡着。不是不困,是不能睡。睡了就少做一道题,少背一个单词,少看一页书。少一点,就可能少一分。少一分,就可能去不了深圳。
她不敢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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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华旖棉去食堂吃饭。韩泽蕾已经在食堂门口等她了,手里端着两份饭,看到她过来,递给她一份。这是她们从高一开始就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中午一起吃饭,不管多忙,不管在不在一个班。
这是华旖棉一天中为数不多可以放松的时刻。不用想数学题,不用看报表,不用想沈浅砚。她只需要坐在那里,听韩泽蕾说话,偶尔回一两句,把饭吃完。
“你数学考了多少?”韩泽蕾问。
“一百零二。”
“那不错了,比上次进步了。”
华旖棉没有接话。她知道韩泽蕾是在安慰她。一百零二分,在班上算中等偏下。她努力了,但大家都在努力。高三就是这样——你拼命往前跑,身边的人也在拼命往前跑。你以为你跑得快了,抬头一看,前面还有很多人。
她把碗里的饭扒完,放下筷子。
“你吃完了?”韩泽蕾看着她。
“嗯。”
“你以前不是吃得很慢吗?”
华旖棉愣了一下。她以前吃得很慢。沈浅砚说她“喝粥的时候很慢,很小口”。那时候她不赶时间。现在她赶。每一分钟都很珍贵。
“习惯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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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晚自习到十点。她做完作业,开始做自己买的卷子。数学、英语、语文、理综,轮着来。做完对答案,错的用红笔改,把错题抄在错题本上。错题本已经写了厚厚一本,字迹从歪歪扭扭到工整,从工整到潦草——不是因为不认真,是因为手写酸了。
十点放学,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天是黑的,路灯亮着,银杏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晃。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在想今天做错的那道题。她要在脑子里把正确的步骤过一遍,确认自己记住了。
回到家,她洗漱,然后坐在书桌前,继续看。不是学校的作业,是爸爸公司那边的资料。陈经理给她发了几份报表,让她自己看,下次去公司的时候问她。她看得很慢,一个词一个词地查。应收账款、应付账款、流动资产、非流动资产、所有者权益、净利润、毛利率。她把每一个词都抄下来,在旁边写上解释。看不懂的圈出来,周末去公司的时候问。
有时候她会想起沈浅砚。
不是故意想的,是做题做到某一类题的时候,忽然想起她坐在餐桌对面给她讲题的样子。函数、数列、三角函数、立体几何——沈浅砚讲得很慢,每一道题都拆成最小的步骤。她想起她说“看这里,你这一步算错了”。想起她握着笔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点。想起她低头看草稿纸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那一片小阴影。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继续做题。不是不想她,是不能想。想了就会停,停了她就做不完。做不完就会落后,落后了就去不了深圳,去不了深圳就见不到她。她把这个逻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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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她去爸爸的公司。
陈经理给她安排了一个小办公桌,在财务部的角落里。桌上有一台旧电脑,一沓文件,一个计算器。她坐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职员。没有人管她,没有人催她。她自己在看,自己在学。
陈经理有时候过来,看一眼她在做什么,说一两句,然后走了。大多数时候,她一个人。她把那些报表翻来覆去地看,一行一行地比对。她开始学怎么做账,怎么审核凭证,怎么分析数据。她不会,但她学。她把自己当成一块海绵,拼命地吸水。
有时候她会看到沈浅砚以前坐过的工位。靠窗的位置,桌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绿萝,没有水杯,没有便签纸。但她记得那里有什么。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一个白色的水杯,杯壁上印着一只猫。一沓便签纸,浅蓝色的,和她口袋里的那一沓一样。
她把目光移开,低下头,继续看报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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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银杏树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像刚睡醒的孩子。风不再冷了,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华旖棉的成绩还是在一百名到三百名之间晃荡。有时候考得好一点,进前两百;有时候考得差一点,掉回三百。班主任找她谈过话,说“你基础不差,再努努力,冲一冲一本线没问题”。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不想冲一本线。她想冲深圳大学。但她的成绩离深大的录取线还有一段距离,她不知道能不能在剩下的时间里追上去。
她不去想了。想多了会慌,慌了就会乱,乱了就什么都做不好。她只是每天按部就班地做题、背书、看报表。像一只蜗牛,爬得很慢,但一直在爬。
有一天,她在数学课上做了一道函数题。做了三遍,对了。她看着那道题,忽然想起沈浅砚。想起她坐在餐桌对面,拿着她的草稿纸,一步一步地推。想起她说“看这里,你这一步算错了”。想起她握着笔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点。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那道题抄在了草稿纸上,折好,放进口袋里。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抄下来。也许是想记住。记住这道题,记住这一天,记住她在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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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成都开始热了。银杏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华旖棉把校服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手臂。她趴在桌子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休息五分钟。然后坐起来,继续做题。
陈经理说她“对数字有感觉了”。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她觉得,那些数字不再像蚂蚁了。它们开始变得有秩序,像排列整齐的队伍,一列一列地走过去。
有一天,她在公司看报表的时候,忽然看懂了。不是完全懂,是那种——你站在一扇门前,门开了,你走了进去,看到了里面的光。她盯着那行数字,心跳快了起来。她拿起计算器,自己算了一遍。对的。她又算了一遍。还是对的。她坐在那里,看着那行数字,忽然觉得,她好像找到了一点方向。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公交车里,看着窗外的街景。银杏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碎掉的金子。
她想起沈浅砚。想起她坐在办公桌前看报表的样子,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计算器上快速地按。那时候她觉得那些数字离自己很远。现在她也在看了。虽然不是同一张报表,不是同一个公司,不是同一个人。但她觉得,离她近了一点。
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上一次的消息还是圣诞节的“圣诞快乐”。她打了几个字:“我很好。你呢?”没有发出去。她把那行字删掉了。
她不能发。发了,她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收到。收到了,她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回。回了,她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有危险。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很好。
她想,她会好的。她也会好的。她们都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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