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讨食

温显言正在地里收谷子。

耕种的时候还能靠牲畜来做活,临近收拾杂草的时候,都能靠火羽鸡打下手。唯有秋收的时候,只能人在地里死命地干。

秋日里的太阳,晒在干苦活的人身上,也是发着烫的。温显言埋着头做活,汗水顺着动作一直甩在晒干的土上,声音一直到了背后,才反应过来有人叫他。

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巴掌,五指并得直直的,抡圆了重拍在他的腰上。一霎时,自八岁起田里做重活受罪的痕迹,像一座山一样落在了腰上,他直不起来,叫不出声,只有被那股力道一推,咚地一声,灰头土脸跪在了地上。

“噗哈哈哈哈!”

温显言扶着腰,慢慢地歪在地上,才勉强抬起了眼睛。

他最小的弟弟温显荣,这时候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从他会走开始就是这样,像最好玩的玩具一样,只要抓住机会,没力气的时候是攥紧了的拳头捅过去,现在有点力气了,就抡圆胳膊最大的张开手,以求最广的接触且不失力道。

那个姿势,和他爹扇人一模一样。

温显言脸上的肿还没有消下去,这个肿总是消不下去,前头的没有好全,后头的就又打完了。

“把你的牛给我玩玩。”温显荣说,他身后跟着一只小牛崽,探头探脑地想试试温显言割下来的谷子,然后挨了温显荣一巴掌。

温显言唤出了自己的大角牛,温显荣就高高兴兴扶着角,随意找了个方向玩耍去了。小牛崽毕竟还小,没有到长角的时候,头上只有软软的突起,所以温显荣才来借牛。

温显言的大角牛只有两岁,是一头阉公牛,这是他养的第四头牛。阉割的牛要比正常牛小一些,肉也更嫩,等满了三年,牛就要被牵去宰杀,当做一种显贵的进贡。而契约兽宠死亡,温显言需要恢复三年左右才能契约下一只。

他坐在地里盯着温显荣的大角牛,那是一头小母牛,等养大了,可以生出一只又一只的小牛——这才是温家真正的摇钱树。

温显言和吴芸娘仍然闷不作声过日子,到结冰的时候,吴芸娘又有了身孕。

因为公婆凶狠,从吴芸娘嫁过来,村里人就算在她出门的时候和她说得上话,也从来不敢登门。所以这年的好处是温珍姐回来了,公婆对这个孩子一向有些好声气,她便借此时不时来和吴芸娘说说话。

到年关二月,吴芸娘已经显了怀。

温显言上头的三个哥哥也都回来了,一并回来的还有三个嫂子和一窝孩子。

等起年夜饭的时候,三个嫂子不见了两个,只有三嫂嫂还在,但也是因为她是做厨娘的,长于此处,所以她骄傲地指挥着吴芸娘团团乱转。

下厨炒菜这码事,备菜是要比炒菜累出许多倍的,吴芸娘不愿全做。但她坐了一会儿,三嫂见怎么都叫不动人,便转头出去,到男人跟前哭了一场。虽然挨了打,但还是成功劳动兄弟几个在温显言身上讲好了鼻青脸肿的道理。

三嫂一瘸一拐,怒气冲天,吴芸娘的屁股再没沾过凳子。

等开饭了,另两个嫂嫂才带着小孩子进了厨房,她们于小孩子身上倒是有些温和的面孔,三个小娃娃虽然没有新衣服穿,但也被大人们哄得高高兴兴的,跟着来厨房吃饭了。

开春,小叔子生辰已过,终于彻底够了12岁,也要被安排做差事了。每一家都能挑个儿子在家里奉养父母,从前温家咬死了挑了温显言,现在虽然舍不下温显言这个任打任骂的壮劳力,但也不舍得让温显荣吃苦,终于在明面上也改了口。

这样一来,温显言就要出去做差事了。

等他一走,原本死活都非要他种的地,忽然就不重要了,公婆施施然把地皮包给了别家。

只是吴芸娘仍旧轻松不起来,温显言一走没有音讯,钱粮便开始捉襟见肘。

温珍姐时不时包两个馒头接济,同时暗示,温显言寄回来的信和钱多半是扣在老两口手里了,她可太明白自己亲爹妈是什么人了。可吴芸娘如果去问,老两个只咬死了说没有见过。

村子里哪有什么活做,哪怕去地里偷,也只能见着些青苗。吴芸娘未雨绸缪,摘叶子,采野菜,腌制了放起来,节省着吃,又把温怜安半是阴阳半是激将地撵回了外家。

吴失本就开始赶天黑偷偷地来,背些粮食和柴火过来。但家里加上巧娘还有三个小的,更别提吴失本早几年就娶了老婆,老婆还生了对双胞胎,如今转过年来才三岁。他脸上逐渐有了挠痕,有了掌印,于是人来的频率也逐渐降低,带的东西也越来越少。

雪上加霜的是,温怜安很快哭着回来了,甚至是走了通宵的路,吴芸娘等了又等,也没等到个来过问的人。

六月,家里还是断顿了。

挑好了通风报信的人,吴芸娘挺着大肚子,带着温怜安,抱着秋三妹,把另两个小娃娃也摁在身边,吸了口气,一起跪在了公婆家门口。

本来哭不出来,但想想如今要喝西北风的光景,想想昨天下午她还看到闻到婆婆煮了一大锅肉,她一时眼泪齐下,逐渐号啕痛哭,但还把着嘴门关,反复只求公婆接济粮食,还放了话,说双倍奉还也可以。

这样把人架起来的事,果然就见不知道哪里吃喝玩乐的公婆被人分别叫回来了,温珍姐也不知从哪里赶回来,不由分说,揪住吴芸娘的胳膊就要往家里拖。

吴芸娘故意浑身不用力地瘫在地上,要拉动自己,就把肚子朝地,私底下也便罢了,当众把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磋磨没了,谁也不想担这个责任。

她心跳得很厉害。她亲爹活着的时候,有个风吹草动就要打人,公爹虽然也打人,但嫁过来三年多,温显言不打老婆,不管怎么被挑唆也不打老婆,她已经很久没再被人打过了。

可现在看一家人的神色,公公、婆婆,甚至温珍姐,吴芸娘知道今天但凡人少点,她是能被他们关起门来打死的,甚至打死了吴家人也得咽了这口气,因为不占理,谁家能要这样忤逆长辈的儿媳妇呢?

村里都知道温家是怎样对待自己的五儿子的,因此站在一旁看热闹的,指指点点,嘴里没有好话。但看看也就罢了,谁家没饿死过孩子,就是女人没了,男人有本事,再讨一个嘛,老五媳妇前头那个不就是生孩子生死的吗?

事情到这个份上,吴芸娘是非要出不少钱财或是粮食不可的。温珍姐又有些不忍,小声劝了自己的娘,老婆婆也觉得有些把人逼得可怜了,起了慈悲心,说了两句场面话,吴芸娘便千恩万谢地不哭了。

老婆婆心里舒服了点,叫了女儿,开了锁,二人干脆抬了一整袋粮食出来——其实也至多够两个月吃——出了门,打算干脆抬到隔壁小院子的房间里去,算是要好人做到底了。

不曾想,刚出了门槛欲下台阶,老公公就一脚踹到了老婆婆腰上,老婆婆痛得哀叫了一声,从台阶上一头栽下去,几乎碰得昏死过去。温珍姐再顾不上其它,丢开手飞扑了下去,惊哭了半声娘,才畏缩地回头看了一眼,却只见老公公只当没有看见。

温珍姐已经是别人的老婆了,自然是不能随便打的,万一被赵家人问过来就不好看了。

老公公大喝道:“倒反天罡!没有天理了,好孝顺的孩子,讨饭讨到爹妈跟前了。家里的米缸老鼠进去都饱得出不来,还要贪我们这点熬米下锅的口粮!”

吴芸娘被冤得眼睛通红,有些凄厉地哭道:“若家里有一粒米,立马全家死在这里!”

温怜安也委屈道:“但凡有米下锅,我也不至于被撵到亲戚家住去!”

两个小娃娃吓得哭起来,小婴儿也醒过来,开始放声哭泣。

吴芸娘安抚不住,警惕和恐惧同时升了起来。她想起自己的父亲,总是独断专行地把事情推到谁也下不来台的地步,然后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嚎叫着抡着棍子猛打一切人和物,一直到引来许多人拦着,再熟练地半推半就,顺着些体谅他不容易的话松开棍子。

人群不说话,看温家老公公要拿什么样的主意。他支着脖子等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五小子因为出去做工,压根没可能听到家里的事,更没可能回来认打。

于是他梗着脖子不说话。

这时候,出门放牛的温显荣回来了。明明天还亮着,老公公却突然发起怒来,头一回大骂老来子贪玩。温显荣还没弄清情况,就被揪着耳朵劈头盖脸一通骂,一下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闹起脾气,不肯配合着被拖进去,死命扒着门,这老的和小的就僵持在了门口。

在一片乱象里,老公公突然撒开手,大步下了台阶,一脚狠踹到了吴芸娘的肚子上。

“丧门星!”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声,转身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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