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城里的日子

温显言有心少寄一点回去,他一对大哥提起话头,就被大哥骂得头都抬不起来。第二个月,月例照旧扣了一半,所幸秋里人员来往,他还能得到很多赏钱,因此养活得起全家六张吃饭的嘴。

于吴芸娘来说,这里的日子比村子里过得好了很多,几乎有些像她做姑娘时了,甚至还有些比那时还要好的地方。

城里的东西令人开眼界。温显言还订了奶,不知是从什么上产的,四个孩子都有,每天下午送到门前,补得孩子们身上很快长了肉。

也是为了不亏自己的嘴,温显言还时常割肉回来,他有些执念,所以从不吃独食,哪怕肉不多,也非得每个人都能吃上一样的量才行——幸好最小的秋三妹也大到能吃肉糜了,不然还做不到这样平均。

大约是共患难的缘故,温怜安和吴芸娘的关系缓和了许多。给秋三妹起名字的时候,吴芸娘还问了问她的见解,最后大家一起选了个妙字,沿用了怜安的安,于是这孩子最后叫温妙安。

老婆孩子热炕头,温显言也觉得这样的日子十分惬意。

老家寄来的信上全无怒气,只有体面且亲切的问候,好像从来也没有什么闹起来的事情。痛骂的话抹不开面子落到纸上,握紧的拳头也没法挥到这家人身上。

养好了点,九月上,吴芸娘又有了孩子。大概是之前伤得狠了,这一次她的反应格外激烈,没过一个月就开始吐得昏天黑地,温怜安只能一个人照顾上下,有些苦不堪言。

到年底的时候,一家人才惴惴不安起来,过年了,是要回老家看看的。去年回过,今年当差的男人不用回去,温显庆已经直接叫人通知过,回去的车队直接过来接吴芸娘和四个小的回村。

温显言拿吴芸娘有孩子的事去恳求这一趟免了,顶着脸上通红的巴掌印和一身的灰头土脸,一瘸一拐地回来了。他是被乱棍打出来的,下手的家丁们有几个实在看不起他,一想到能打到老爷身上就偷着下了重手。

温显言回来也躺下了,养了四五天才起得来身,温怜安忙得团团乱转,这一遭把吴芸娘也惊到了,她由此开始夜夜惊梦。

苦楚让恨意在一家人的心里蔓延。

十月中旬,温妙安也会走了。有一天中午,吴芸娘刚吐过一场,正歪在榻上躺着昏睡;温显言正在当值;温怜安忙着起锅烧饭。等她做完了,端着菜出来叫人,却没看见本该在院子里玩的三个小孩子。

温怜安没有高声叫人,里外使劲找了好几圈,心开始跳的厉害,才到吴芸娘躺着的房间里探头看——吴芸娘已经到了闻到点味道就要吐的程度,正房另一间是孩子们睡,所以连温显言都搬到了厨房打地铺,一家人平时都不怎么打搅她。

能看到的地方都没有人,抱着最后的希望,温怜安轻手轻脚爬进去,掀开床单看了看床底。

只有灰,没有人。

她跪在地上站不起来,只觉得眼前发黑。

吴芸娘被反胃感一冲,猛地爆咳一声醒了过来,她干呕了好几声,因为温怜安把厨房的味道带进来了。

她抹了抹眼睛里一并冲出来的泪,问道:“是要吃饭了吗?”

温怜安张了张嘴,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吴芸娘缓缓坐起来,她在床边歇了一会儿,要找鞋的时候才发现温怜安还在地上跪坐着,她的心一下子缩了起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孩子不见了,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温怜安上回注意到他们,还是早上起来吃饭,上午的时候他们在不在,连她也不敢确定。

于是去找人。

城里面和村里面确实不同,左右也是租住进来的人,你家的事情和我家有什么干系?有的人连门都懒得开,有的人开了门,指着吴芸娘唾沫横飞地骂了一顿。最后只有一家好心,却也只说去帮吴芸娘喊温显言回来。

另一边,温怜安去温府求助,门房还记着她,因此给了她一耳光,飞起一脚把她踢出来了。这是她第一次挨打,她委屈得说不出话,哭得连路也看不清了,一路上摔了不知道多少跤。但她又不敢回去,只能在路上一边哭一边找。

温显言临时求人顶了班,又找了几个叫得来的朋友一起往回走,没先回家,而是走得近了点,就开始走街串巷地找。

他有意在几个阴私地方走了走,也是运气好,听到动静不对,想到自家不见的孩子,探头过去大喝了一声,想着要是能把人惊走也算,惊不走就罢了。结果几个大汉倒是大吼了声滚,温显言却觉得那个被他们捂着嘴、按着手脚拖着走的女孩,身形有些眼熟。

“温怜安?!”他不由得叫道。

被摁着的人一下子手脚拼命动起来,温显言也顾不得城里的规矩,把大角牛和火羽鸡唤出来就要拼命——天可怜见,他因为出来做工,本来该到时候拉去宰了的大角牛躲了一劫,不然他连个比较能打的契约兽宠都没有了。

也亏得是大角牛还不够大,它的角是从头上向两边撑开的,因为是亚成体,反而在这窄巷里还活动得开。它下意识地想吼一声,但又被命令止住了,于是它低下头让尖角向前,左右摆着头冲锋了起来。

对面几个不管是自个儿还是召唤出的契约兽宠,都远不如这庞然大物的体型,在大角牛的冲锋和毫不留情地践踏下,这群大汉一触即散,逃奔如丧家之犬。

温怜安被扔在了地上,见大角牛已经刹不住脚,她捂住脸躺在地上缩成了一团。然而这个大家伙的蹄子从她身边啪嗒啪嗒地踩过,连她的头发丝都没有踩到。

温显言紧跟在牛后,立马把孩子抱起来往肩上一扛,将大角牛召回唤出,换了方向,翻身上牛,继续让牛冲刺起来。

不出他所料,后方跑散的大汉,除了直着跑的没敢回头,左右拐弯的地方已经跳出了人,看样子是打算伏击,没料到温显言这么迅速地掉了头。

还没跑出视线,亚成体牛的坏处也显现出来了,它体力不足,不能再冲刺了,只能小跑。

于是穷追不舍的大汉们越追越近,温显言抱着孩子倒骑在牛背上,看谁离得近点,就指挥火羽鸡往他头上扇一翅膀火。

就这样一路跑着,温显言冲进了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他们才停在巷子里没继续追。

而一到了大街上,刚把大角牛召回,温显言就被执法队堵住了,城里严禁在住所之外召唤契约兽宠,一抓到就要蹲牢房和罚款。温显言好说歹说,把温显庆抬出来扯大旗,把眼下丢了孩子的情况说了又说——巷子里的事提也没有用——又把身上的钱全掏出来,最后跪下来哀声磕了几个响头,连路人都有了停住脚说好话的,执法队总算高抬贵手,同意温显言延后蹲牢房。

温显言千恩万谢,心里头却越来越沉。这是真的坏事了,巷子里的大汉还在偷窥,执法队应该是存了把他捉走、把他闺女留给他们的心,躲过这一出,恐怕只等他蹲了牢房,温怜安躲在家里也难逃一劫。

此事暂且搁过,温显言心焦如焚,先忙着找起了三个小孩。

一夜没有睡,从白天找到晚上,又从晚上找到白天,帮忙的人来了又去。温显言看到天亮了有一阵子,就在街上找了个摊子,让温怜安吃了点东西——一个男人,一个半大孩子,都咽不下去,最后两个人居然只分吃了一张饼、一碗汤。

他打算把温怜安送回去,对方既然打定了主意,这两天反而为着放松他们的警惕,不会起心下手。

家里没有人,连门也没有锁,就这样半开着,父女二人把门一开,才知道外门没锁,屋门是锁了的——因为三个脏兮兮的小娃娃依偎在一起,睡在了院里的石桌下面。

三个小娃娃太小了,大人们没打孩子,哄着也有些说不明白怎么出去怎么回来的,只能猜是他们偷偷跑出去,又原路回来了。

还没等弄明白,当天夜里,吴芸娘就见红了。温显言从来没有预备过,既找不到看诊妇人生产的大夫,也找不到有经验的产婆。

等他一头乱转四下求人,找回人的时候天已亮了,吴芸娘的这个孩子没有留住。她流了不知道多少血,忍了不知道多少疼,好悬没把命丢了。

温显言抽空,在首饰铺子里堵住了温显庆的老婆。在温家,女人总是比男人更容易动恻隐之心,温显言把家里被人盯上的实话夸大了几分,大嫂叹了口气,就把四个孩子都接走了。转头,她只说是自己想叫知根知底的小孩过来陪家里的孩子玩。

多半是大嫂吹了枕边风——温显庆只会拿大义灭亲这样的话来压人,执法队最后也没有来,自然也没有补交罚款。

但钱还是像流水一样的出去,吴芸娘不知道吃了多少药,才让大夫长松了一口气,对温显言说道:“您家这口子过了最难的一关了,后面好好养着,人也年轻,慢慢就好了。”

此时已经是十一月下旬初,过不了几天,温家妇孺回家的车队就要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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