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谢蕴就被营户管事李头叫去。
李头斜睨着她,眼底是藏不住的嫉妒与不甘:“我说谢蕴啊,你在我手底下这么久了,我倒是觉得我头一回认识你啊。没想到你竟然还有这本事,能得主帅大人召见。我说你为何对我的示好从来视而不见,原来是想攀高枝儿啊。”
谢蕴一脸畏怯地回道:“谢蕴惶恐,谢蕴卑微之身,是主帅抬举。”
“你知道就好!我告诉你!”这话反倒让李头愈发恼怒,他猛地拍桌而起,指着谢蕴厉声呵斥,“时刻记住你的身份,逃兵的女儿,最低贱的营户女,也配妄想被大人物看中!别以为出了点头就能骑在我头上,我告诉你,只要你还在我手底下,你就休想翻身!”
谢蕴垂眸听着李头的骂声,心底却想着,若是所有人的敌意都能如李头这般外露,她也不必步步悬心了。
李头骂够了,才过瘾地一抹嘴,朝谢蕴扬了下头,冷笑着吩咐道:“正好这几日全军休整,你这几日就去帮马夫把所有马棚都清理一遍。”
还好,只是清理马棚而已。
马厩区都是连片的长棚,那管事约莫是得了李头的好处,见自己到了,便将正在马棚里干活的几个马夫都支走了。
棚内草料和牲畜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气味浓重得让谢蕴脸色都变了,她随手撕下一条内衬布绑住鼻子,这才勉强将马一匹匹牵出去系好,一边铲着地上的马粪和碎杂草。
直到太阳落山,她才喘着气扶住酸疼的腰,靠在木栏上直喘气。
谢蕴心里想着昨晚的事,缓了会儿正准备离开,目光突然被草堆上粘着的一小块暗红色的泥吸引住。
“嗯?这是什么?”
谢蕴捻起那一小块暗红色的泥,指尖揉搓开,干结的泥团渐渐化开,质地黏腻,颜色暗沉发红,和营地里随处可见的松散黄泥土截然不同。
谢蕴皱眉,又伏在地上将那一片地的干草全都翻了一遍,但也没再找到这种泥土。
她蹲在地上思索了会儿,目光看向外面拴着的马。
她走到马前,小心翼翼地抓住前蹄,可那匹马突然抗拒起来,一蹄子结结实实蹬在谢蕴胸前,谢蕴没有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踹得向后踉跄着跌坐在地,胸口仿佛被重石砸到,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好痛...”
“你在这里做什么。”
谢蕴疼得泪水都出来了,突然身后传来平和的询问声,她回头看去,竟然是江照寒。
江照寒走上前,目光先看了一眼躁动的马,问她:“你在干什么?”
谢蕴捂着胸口起身,艰难地行了一礼,试探着问:“江大人,我想看看它的蹄子,您能不能帮我抬一下。”
江照寒闻言,走到谢蕴另一边,一手安抚住马,动作熟练又迅速地将马蹄抬起,那马儿竟然没有任何抵抗。江照寒一手抓着马蹄问:“你发现了什么?”
谢蕴把马蹄里藏着的泥都抠下来,在手心拨开,果然,马蹄的缝隙里夹着不少暗红色的小泥块。她将手伸到江照寒面前:“江大人请看,这是从马蹄里抠下来的泥块,可以看见里面混杂着暗红色的小泥块,与我方才在马棚里发现的一样。”
江照寒闻言,立刻从谢蕴手中捏起泥土查看,神色凝重地说:“我军这边的土质大多是松散的偏暗黄松散的泥土,不易结块,更不会有这样的颜色。不过敌军那边的土质,倒是与这有些相像。”
谢蕴与江照寒对视一眼,江照寒朝她颔首,谢蕴知道他应当是有主意了,沈烬之不会放过这个线索的,便放了心道:“那小的先回去了。”
回到营里已错过放饭的时辰,谢蕴揉着还隐隐作痛的胸口叹气,肚子饿得直叫,她躺回角落里属于她的地铺,将自己蜷成一团,褥子下虽然垫了干稻草,但依旧硌得生疼。
不知昏昏沉沉睡了多久,一阵嘈杂声从营帐外传来,谢蕴迷迷糊糊起身,李头掀开帐帘,冲谢蕴叫道:“谢蕴,主帅即刻召见你。”
谢蕴心中一凛,立刻起身朝营外走去。
大营西北角一处隐蔽的暗牢门前,谢蕴屏息定神,推开门。
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谢蕴立刻白了脸。里面光线昏暗,气氛透着几分噬人的阴寒,沈烬之站在暗处,循声朝她看去。
谢蕴一眼瞧见跪在地上头贴着地,气息萎靡,身上道道伤痕惨不忍睹的人,努力稳住心神。这个人原主加过,是后军营里的一名统帅。
沈烬之微微抬了抬下巴,朝谢蕴说:“这就是通过你提供的线索抓到的内鬼。”
跪在地上的人喘着粗气,缓缓看向谢蕴,赤红的目光死死盯住她:“原来...是你...我知道你,谢衍那厮的女儿,哼,与我一样。”
谢蕴惊了下,忍不住看向他。
沈烬之手腕随意一抬,长鞭在空中晃了两下,不疾不徐道:“说吧,消息传过去了没,他们信了没有。”
“呸,你以为我会告诉你。”那内鬼朝沈烬之啐了声,讥讽地扯了扯嘴角。
“那就是送出去了......看来是还没送。”
沈烬之盯住内鬼,不错过他的任何一丝反应,很快便捕捉到那人细微的面部变化,话锋一转笃定道。
好强的敏锐感,谢蕴心里暗赞了声。
“其他的,你传了什么,知道些什么,都给我一一交代清楚。”语气俨然视死如归,“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说的!”
屋内温度骤降,沈烬之只是看着那人,那种沉默令谢蕴感到窒息。
“很好,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试试本帅的手段了。”
“来人——”
“等一下!”
眼见沈烬之耐心耗尽,谢蕴急忙转身朝沈烬之走近几步,看着他压低声音道:“能不能让我试试,此人不怕死,刑讯于他怕是没用,若是他熬不住大刑自戕了,那于我们也无益。”
沈烬之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然后负手转身。
谢蕴重新走到那内鬼身前,蹲下平视着他,认真地问:“你方才说知道我,说我们是一样的人,这是何意?”
那人赤红着眼,眼神阴鸷:“谢蕴,我告诉你,我看不起你!你的父亲被晟国国君杀了,族人俱是充军,你不想着为他们报仇雪恨,反而还继续给那庸主当差,你对得起你的父亲和族人吗!”
“那你背叛晟国,投靠敌军,就是对得起父亲和族人了吗,那些利用你的人,又是真的接纳你,会为你父亲和族人报仇吗?”
谢蕴的声音很轻,却令那人倏然安静下来。
沈烬之回身,望着那蹲在地上,认真看着对面的清瘦身影,眼眸专注。
“我...他们...我不知道!我只要报仇!”那人怔怔凝望着谢蕴,整个人恍若失魂,下一瞬又猛地抬手抱紧头颅,喉咙里迸出撕心裂肺的嘶吼,泪流不止,那种深入骨髓般的痛楚令谢蕴也不禁红了眼。
她神情怅然,目光望向远处,轻声说道:“你的父亲和亲族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所以你才会把为他们报仇这件事当作活下去的唯一执念。但我想,他们或许并不想看见你因心中的执念而变得扭曲,我想,他们一定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
那人的情绪陡然激愤,猛地将谢蕴推倒,眼底翻涌着狂躁,愤懑吼道:“你懂个屁!若是不能为他们报仇,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还有什么意义!”
“那你投靠敌军就能为他们报仇了吗!就算你能为他们报仇,你死了还有脸去见你的父兄亲族吗!”谢蕴抓着他的肩膀,眼底情绪翻涌不止,她阿爹死得蹊跷,阿衍叔也被人陷害而死,而她自己更是死得不明不白,饶是这般,她都没想过叛国,因为阿爹定然不想看见她变成那样,她都没有因复仇而扭曲,眼前这个人凭什么!
她厉声喝道,身躯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真正害了你父兄亲族的人,你不查,反而转头投靠敌军,你若是想为他们报仇,就应该好好活着蛰伏,查出真正害了他们的人,那样才有脸去见他们,而不是嘴里喊着报仇,却做着他们不想看见的事!”
整个暗牢瞬间归于死寂,唯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低着头,忽然问道:“你爹,也是被陷害的?”
谢蕴呼吸一窒,她不能说是。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良久,那人突然跪着转向沈烬之,重重磕了一头:“主帅大人,末将知错,愿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只求主帅留末将一命!”
谢蕴心弦一松,整个人缓缓松弛下来。
沈烬之让人将那内鬼带下去,牢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谢蕴踌躇了下,刚想说话,沈烬之的声音响起。
“做的不错。”
谢蕴一愣,看向沈烬之,他的神色漠然,望着自己的那双眸子依旧沉如幽潭,瞧不出一丝情绪。
心头浮上些许喜意,谢蕴轻声应是,与沈烬之一同走出暗牢。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