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接到手术成功的消息，温行闲才勉强将绷紧的神经放松，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到意识清醒，他已经深入一个囫囵梦。

没错，一个梦，他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当他再次看见许晴窗青涩又稚嫩的那张脸时，甚至有些恍如隔世。

他愣了半瞬就被眼前的人逮住空隙嘲笑，笑他不专心，笑他为什么盯着自己走神。

温行闲有些后知后觉，他当初之所以没有觉得许晴窗病的很严重的原因之一就是，他还是很开心，至少在他的面前许晴窗还是爱笑的，虽然总是淡淡的，像抓不住的风。

但是他现在有些不确定了，无意识的念出许晴窗的名字，引得对方一愣，你真的有表现出来的这样开心吗？

许晴窗，你和我待在一起真的开心吗？

如果换成现实，二十八岁的许晴窗会反应迟钝因为难以理解他的话而略微蹙眉偏头看着他，十八岁的许晴窗可能只是笑笑，如同哭一般的笑。

但是现在是梦境，梦境没有逻辑也不是现实，于是他看着梦里的人温柔的抚上他的脸颊，模干他的泪。

“我好痛苦啊温行闲，”用着最温柔的语气和最平静的表情说出口，“可是……可是我又好高兴啊。”

“我好高兴啊温行闲。”

……

温行闲是被吓醒的，醒来已经大汗漓漓全身，原因无他，因为梦里的人又让他想起了许晴窗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表情。

被吓醒，他闭上眼，头靠在靠背上向后一仰，心跳很难平静下来，在空荡的房间里，像是某种凌迟的倒计时。

已经是十点半后，他很久很久没有睡到这个点再醒了，但是身体的疲惫提醒着他，他并没有想象中那样休息的好。

手机的消息不少，都是Len和周芸安的，还有一条关于朱小姐给他的新日程表。

【手术已经顺利完成了，人在监护室里。】

温行闲皱着的眉头终于有松动的迹象，他举起手机打字。

【麻烦了。】

【没事，你安心工作。】

按耐住心底躁郁的情绪，他没忘记自己还有三位来访者等待自己的心理咨询，等到将大衣裹好，出电梯门时他已经换上了工作状态。

那根黑色钢笔他没舍得放在口袋里，而是被紧紧捏在手里，像是要抓住些什么心里才会踏实。

“温老师好。”

“好。”点头算是和旁人打过招呼，他就立马开始处理工作，其实距离他的咨询时间还有一段时间，也没什么积累的报告，但他现在必须做些什么来分散注意力。

“温行闲。”最先来找他的居然是周芸安，“我们约个时间聊聊。”

温行闲沉默了一会儿，心知肚明周芸安想要聊的话题，“好。”顿了顿，随后补充道，“现在？”

“不，只是想和你确认一下时间，”周芸安抬手看了一下表，“下午你要去医院吗？”

没回答算是默认。

“医院看过许晴窗之后？或者你定。”

他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好。”

过了半晌，他有郑重的开口道，“谢谢。”他对着周芸安，对方的脸色也有些疲态，看得出来她昨夜也操劳了很多。

他再次开口，“谢谢。”

对方没说那些客套话，只是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份谢意，然后替他关上了门。

为了方便，他们最后离开咨询室去医院并不是一起离开的。

等到温行闲匆匆赶到医院时，许晴窗已经再次陷入沉睡，而他们之间，还隔着一道厚厚的玻璃。

沉默良久终于鼓起勇气上前一步，隔着厚厚的玻璃，他只能看见许晴窗的睡颜已经身旁堆得满满当当的仪器。

想要伸手触碰，却只能触碰到一片冰冷，将额头抵在那片冰冷上，他似乎听见了对面仪器传来“滴答滴”的声响，和他的心脏振动同频。

太安静了，安静到……直到现在他都有些后怕。

“温行闲。”周芸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听见身后的呼喊，却并不真切。

终于，他转过身，勉强理清了思绪，“嗯。”算是回应。

“现在在这聊聊？”她欲言又止，不确定面对许晴窗温行闲是否能保持理智。

看着对方的睡颜，温行闲再次“嗯”了一声。

这次轮到周芸安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其实……”她整理了一下措辞，索性直接开门见山，“其实我并不建议你和他继续保持……这种……”

她皱了皱眉，再次找不到适合的形容词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

“复杂又特殊的亲密关系。”最终却是温行闲帮她找到了一个可以概括他们之间关系的词，说到这倒是有些自嘲的笑了一声，然后又沉默了。

周芸安停顿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对。”但随即她又及时补充道，“但是。”但是爱这种复杂的情感太难说清了。

她到现在也不知道和温行闲聊这些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但是，我觉得他离不开你。”其实说这话不太准确，他们分手了这么多年，许晴窗仍然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很好。

“他的创伤其实很复杂，源于他不幸的家庭，青春期挣扎的自我认同，以及，”她望向温行闲，温行闲瞬间了然，“但是，我觉得他依旧没有对我敞开百分之百的真心。”

“或许只有百分之六十？”其实百分之六十都算是高了。

“他对你的爱是复杂的，是痛苦的。”一般从没有人用痛苦来形容爱，但是温行闲回忆了一下许晴窗和他相见的种种表现，觉得对方精准又正确。

“但不管怎样，那都是爱。”她望向温行闲。

对方没有回以眼神给她，而是静静看着监护室里沉睡的那个人。

但那是爱，那是许晴窗痛苦又纠结的爱，那是……许晴窗给他的爱。

周芸安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看着身旁的这个人。

最后是温行闲来打破这沉默，“那需要我怎么做？”

周芸安转过头，“这就是我担心的。”她顿了顿，“因为好好爱一个抑郁症患者是一件太难太难的事了，”察觉到自己说出的话有失偏颇，“不是爱上难，难的是你要一直一直去爱，爱他的缺点，爱他的不完美，连他生病的那部分也要毫无保留的去爱。”

“更何况……”

她没说出口的话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

更何况温行闲自身的状态都不算好，更何况他们还是心理咨询师和来访者的关系，更何况这份爱是痛苦的，是沉重的，是有所保留的，是本就不公平的。

周芸安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该不该往下说，“你要清楚，你们虽然不是咨询关系，但是这仍然注定是被争议的。请理智的考虑一下自己的职业。”

“嗯。”像是显得不够诚心，他再次开口，“我知道，我明白。”

他已经计算好了所有的利与弊，也已经在昨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

等到许晴窗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等他睁开眼看到白晃晃的灯，意识终于回神。

意识到这里不是天堂，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伤口的胀痛已经清楚浮现，传到大脑，下意识张口呼吸，却发现喉咙也干涩的要命。

生理性的眼泪已经泛起，还不知道怎么办时，护士就已经进来，“诶诶，别动，我来就好。”对方温柔的递过习惯放在他的嘴边，“来喝口水。”

等温润的水润过喉咙，像是干渴的沙漠降下一场大雨，但等着大雨离开，依旧很难抵挡那钻心的疼。

“现在什么感受。”

“痛。”他眨了眨眼，想要将泪水咽回去，但单薄的意识却很难敌过生理性反应。

“那是正常的，”对方也有经验也知道那是多痛苦但却无能为力，麻醉过了。”

她检查过各项指标数据，捏过对方的指尖，有些凉。

“好了，我去和古医生汇报，你先休息着。”说完她便转身走了，监护室再次陷入黑暗。

过了很久很久，温行闲问过护士许晴窗的具体情况，直到听见对方一切正常之后才算是稍微安了心。

他再次坐回到椅子上，陷入沉默。

“刚刚护士小姐说家属可以进去探望了。”周芸安知道他担心许晴窗小声提醒道，“需要我帮你做申请吗？”

温行闲动了动嘴却没能说出口，又是半晌，他终于叹了口气开口说话，“你去吧。”

“什么？”她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没忍住说，“重症监护室的探望名额是有限的。”

“嗯。”也算是回答，他低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许晴窗现在还处于危险期。”

他闭上眼睛，像是接受现实，“我不想让他在这个时候情绪激动。”

这次轮到周芸安无言以对了，她只能拍拍温行闲的肩膀视作安慰，“总一天他的病会好的。”不只是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

“嗯。”对这句话，他却显得异常笃定，“会好的。”

最终是周芸安去探望的许晴窗，看到她的第一秒，许晴窗的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接着，笼罩在他心里的，又是浓浓的羞愧，像是做错事的小孩。

她叹了一口气，语气尽可能的温和，“别害怕，你只是当时正处于低谷期。”

“是我没有接住你的悲观情绪。”

听到这句话，不知道许晴窗信没信，又信了多少。

还是周芸安先开的口，“没关系，别怕，”她给许晴窗了一些整理思绪的时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在这里，我陪你，好吗？。”

她没有去问许晴窗当时的感受，因为这样会给他造成二次打击和伤害。

但她没想到的是，是许晴窗主动开口。

他的表情陷入呆滞，像是在回忆些什么。

“姐，”他笑了笑，像哭一样，“我看见温行闲了。”

在他的幻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