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共犯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似乎更浓了，混合着窗外透进来的、属于夜晚的凉意。

谢知站在书桌前，灯光从头顶打下，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小片阴影，让他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显出几分冷硬的轮廓。他不再伪装，那层优等生的外壳碎裂开来，露出底下真实的、带着棱角的质地。

江烈坐在他的椅子上，姿态懒散，却像一只占据了猎物巢穴的野兽，充满了不容忽视的侵略性。他手里转着那瓶白色的药瓶，塑料瓶身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特别的教法？”江烈挑起一边眉毛，将药瓶在指尖抛了抛，然后稳稳接住，“我倒要看看，我们的模范班长能特别到哪里去。”

谢知没有立刻回答。他拉开书桌另一侧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黑色水笔。他将笔记本推到江烈面前，笔尖在封面上轻轻一点。

“第一课，”谢知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学会诚实。”

江烈嗤笑一声：“诚实？你吗？”

“不，是你。”谢知拉开椅子，在江烈对面坐下。他没有看江烈，而是拿起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然后将本子转向江烈。

上面写着：【你为什么转学来这里？】

江烈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盯着那行字，眼神变得有些晦暗不明。

“关你什么事？”

“现在，它关我的事。”谢知收回本子，又在下面写了一行：【你不回答，药就不还。】

“你……”江烈眯起眼睛，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谢知，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是你先开始的。”谢知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闪躲和温顺，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你用我的秘密威胁我，现在，轮到我了。”

他再次将笔尖点在笔记本上，示意江烈回答。

江烈沉默地看着他，两人隔着书桌对峙。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呼吸声。

最终，江烈先移开了视线。他靠回椅背，发出一声轻啧，像是有些不耐烦，又像是被谢知的转变勾起了兴趣。

“打架。”他吐出两个字，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把人打进了医院，原来的学校待不下去了。”

谢知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但又在情理之中。江烈身上那股野性和戾气，绝不是无缘无故产生的。

他没有追问细节，而是在本子上继续写：【为什么是我？】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要招惹我？】

江烈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他伸出手，越过书桌，指尖在谢知的手背上轻轻划过，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因为你假啊。”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表面上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背地里却在吃这个。”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被自己揣在口袋里的药瓶上，“这种反差，不觉得很有趣吗？”

谢知没有躲开他的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还有呢？”

江烈的手指停住了。他似乎没料到谢知会这么问，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还有……”他拖长了音调，身体再次前倾，凑到谢知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还有，你的眼睛。明明在看我，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像个漂亮的……空壳。”

他的指尖从谢知的手背滑向手腕，然后轻轻扣住了他的脉搏。

“我想看看，”江烈低声说，“撬开这个空壳，里面会是什么样子。”

谢知感觉自己的脉搏在江烈的指尖下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被看穿后的战栗。

他猛地抽回手，站起身，绕过书桌。

江烈以为他要退缩，嘴角刚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却见谢知走到了窗边，伸手拉上了灰色的窗帘。

房间彻底暗了下来，只有书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圈出一小片昏黄的光晕。

谢知转过身，背光而立，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他走回书桌，没有回到自己的椅子上，而是直接坐在了书桌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江烈。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充满了压迫感。

“看够了吗？”谢知低头看着他，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沙哑，“现在，该我了。”

他伸出手，不是去抢药瓶，而是直接按在了江烈握着药瓶的手上。他的手掌很凉，力道却很大。

“第二课，”谢知说，“学会尊重别人的东西。”

江烈没有反抗，任由他按着自己的手。他抬头看着谢知，眼底的兴奋感越来越强。他喜欢看谢知失控，更喜欢看这个看似温顺的优等生，露出爪子反抗的样子。

“尊重？”江烈轻笑，“那你告诉我，怎么才算尊重？”

谢知没有回答，他只是加大了手上的力道，逼迫江烈松开手指。一根，两根……直到那瓶药完全落入他的掌心。

他拿起药瓶，在江烈眼前晃了晃，然后拧开瓶盖，倒出两粒药片。

“看着我。”谢知命令道。

江烈依言看着他。

下一秒，谢知仰头，将两粒药片直接送进了嘴里，没有用水，就这样干咽了下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动作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

江烈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

“氟西汀，盐酸舍曲林，或者别的什么，”谢知打断他，声音因为干咽而有些低沉，“它们只是让我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坐在这里，而不是在某个角落里发抖。它们不是你的玩具，也不是你的筹码。”

他将空了的药瓶扔进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你拿走了它，我就吃给你看。”谢知看着江烈，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你想玩是吗？好啊，我陪你玩。但你最好记住，我不是你的猎物。”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江烈椅子两侧的扶手上，将他整个人圈在自己的阴影里。

“我们是共犯。”

谢知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江烈的心上。

“你窥探了我的秘密，我也知道了你的过去。从现在开始，我们扯平了。”

江烈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共犯……”他重复着这个词，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谢知的衣领，将他猛地拉向自己。

两人的额头几乎撞在一起。

“好啊，”江烈说，眼中闪烁着危险又兴奋的光芒，“那就看看，我们谁能把谁先拖进地狱。”

窗外，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