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青云宗坐落在千丈云海之上,七十二峰如剑插天,飞瀑流泉间鹤影翩跹,端的是一派仙家气象。

“白见愁!!!你做的这是什么好东西!”

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把所有人吓了一大跳。

紧接着,膳堂里响起的不是夸赞,而是此起彼伏的呕吐声。

好几个弟子脸色发绿,捂着嘴就往茅房方向狂奔,你推我搡,鞋都跑掉了一只。

白见愁端着空托盘站在打菜窗口后面,身姿笔挺如松,面容清冷淡然,眉眼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微微侧头,看向那个最先喊出声的弟子,神情既不像愧疚,也不像慌张,倒像是在认真倾听对方的意见。

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配上她天生一张冷脸,竟让人恍惚觉得……是不是哪里搞错了?也许这饭其实没毛病?

“你自己看看!”那弟子把餐盘“啪”地摔在窗口台面上,瓷碗晃了晃,汤洒了半桌。

白见愁低头看了一眼。

餐盘里摆着三菜一汤,卖相可以说相当体面。

翠绿的炒时蔬,碧莹莹的,看着就清爽。

金黄的芙蓉蛋,表面光滑得像凝脂。

红烧豆腐块块完整,酱色浓郁。

旁边那碗蛋花汤还冒着热气,蛋花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这厨子手艺有点东西。

白见愁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

事实上,她此刻内心正涌动着一种满足感:今天的状态不错,色香味俱佳,弟子们一定很喜欢吧?

那几声干呕大概是……太激动了?对,激动得说不出话,只能用身体反应来表达赞美。

“喜欢就好。”她抬眸看向那弟子,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谦逊,“明天可以给你们多做一点。”

那弟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喜欢?你管这叫喜欢?!”他抓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一秒之后整张脸皱成了菊花,猛地转身冲向泔水桶,“呃……呸呸呸!”

旁边另一个弟子见状不信邪,舀了一勺芙蓉蛋。

入口的瞬间,他的表情经历了从疑惑到震惊到绝望的三级跳,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这蛋……是甜的吗?不对,甜里带苦,苦里发酸,酸完还有一股……洗脚水的后味?”

“你那算啥,尝尝这个豆腐。”第三个弟子用筷子戳了戳那块完整得不像话的红烧豆腐,戳开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蹿了出来,不是臭,是“怪”。

像有人把榴莲、韭菜花和老陈醋放在了同一个石磨里碾了三遍,然后又兑了半碗隔夜的茶叶水。

“这豆腐外面看着好好的,里面怎么跟鼻涕似的?”

“不是鼻涕,是屎。”有人精准总结,“比屎甜,没屎黏,屎不要钱,它要钱。”

“你们说的都不对,”第四个弟子吐完之后,面带恍惚地走回来,“这菜的味道让我想起一个词:投毒。而且是那种你明明知道她在投毒,但你拿她没办法的那种。”

白见愁听着这些话,微微颔首。

她觉得这是高度评价。

毕竟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她的粉丝们也经常说这种话:

“博主你是不是在投毒?”

“求求你别做了我害怕”

“这个东西真的能吃吗”

然后……每一期视频都稳稳冲上热门,播放量百万起步,评论区全是“哈哈哈哈哈哈”和“我踏马笑死”。

在美食博主这个行当里,能让观众产生生理反应,那就是本事。

“谢谢大家的肯定。”白见愁开口道,声音不大,但清冽如泉,配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格外有说服力,“我会继续努力。”

“......”

“她是不是在羞辱我们?”

“我看就是故意的!她那张脸就是最好的伪装,看着跟个冰山仙女似的,实际上蔫儿坏!”

“对!找管事的!今天必须找管事的!”

膳堂里顿时炸了锅,十几个弟子齐刷刷喊道:“管事的!林管事的!您出来!”

喊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厨帘子才被掀开。一个中年男人弓着腰、捂着肚子,两条腿打着哆嗦挪了出来,脸色蜡黄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正是膳堂林管事。

弟子们一看他的样子,火气先消了一半:“您这是咋了?”

林管事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指了指白见愁,嘴唇抖了半天,好容易挤出一句话:“昨夜……她非要给我试一道新菜……”

“然后呢?”

“然后我从子时蹲到现在。”林管事的声音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平静,“茅房的纸都用完了,我让人现砍的竹子。”

弟子们倒吸一口凉气。

林管事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白见愁,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白见愁,你可真是……帮我排毒了呢。”

白见愁神情一如既往地温和,虽然看着还是冷冰冰,但她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不客气,应该的。”

林管事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表情已经从痛苦变成了某种壮士断腕般的决绝:“从今天起,你不用来膳堂了。”

白见愁微微一愣:“那我……”

“你去照顾病人。”林管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愉悦,“后山药庐里躺着的那两位,一个长老,一个大师兄,都是昏迷不醒的。每天只需要喂流食,人没意识,尝不出味道,你做什么都行。”

他顿了顿,在心里补了一句:反正也吃不死人。

白见愁想了想,觉得也行。在哪里做饭不是做呢?照顾病人,功德无量,总比在这里被一群不懂欣赏的人围着要好。她点了点头,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转身便往后山药庐走去。

她的背影依旧笔直而清冷,长发垂腰,步态从容,远远看着像是画卷里走出来的谪仙。

林管事望着那个背影,幽幽叹了口气。

他至今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把每一道菜都做得那么好看,又那么要命。

后山药庐不大,只有两间房。

外间堆着药柜和药炉,里间并排摆着两张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香和淡淡的沉水香。

白见愁走进去,先看了一眼靠窗那位。

白发苍苍,面容枯槁,气息微弱得像随时要断掉,是宗门的太上长老,据说已经神识石化三年了。通俗点说,植物人。

然后她看向靠墙那张床。

一个年轻男人半靠在枕上,黑发如墨,眉目如画,即便昏迷不醒,那张脸也好看得不像话。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薄唇微抿,似乎连昏睡都带着一种淡淡的矜贵与疏离。

白见愁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然后移开目光,在心里给了一个客观评价:确实挺帅的。

但也仅此而已。

她走到两张床中间,双手抱臂,分别打量了一下两个病人,忽然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你们两个啊……”

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容置疑的真诚。

“可真是有口福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里面装着从膳堂带出来的锅碗瓢盆和一大堆食材。

这些都是她的宝贝,是她上辈子赚钱的手段。

上辈子,她是“美食教主”,全网粉丝三百四十万,每条视频必上热门。

她的招牌系列叫做《今天吃点啥》,每一期都有人流动刷“在下佩服”,每一期的播放量都是五百万起步。

她从来不生气,因为她的粉丝夸她的时候很真诚:“博主你是真的觉得这东西好吃吗?”“看了三年了,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你的味觉和正常人不在一个次元。”

她把这些话当作至高赞誉。

因为她确实觉得好吃。

每一样东西,她都认认真真地尝过,仔仔细细地品过,然后兴高采烈地端上桌。

她从不浪费食物,每一期视频的最后三分钟,都是她坐在镜头前把自己做的东西一口一口全部吃光。

那个画面配上她认真咀嚼的表情,有一种诡异的说服力:“你看,她真的觉得好吃。”

粉丝们爱死了这种真诚。

有人说:“别的美食博主让我馋,她让我笑。”

有人说:“别的博主翻车了会尴尬,她翻车了会认真地教你下次怎么翻得更彻底。”

还有人说:“我怀疑她不是味觉坏了,是她的认知系统里,‘好吃’这个词的定义跟我们不一样。”

她最后一次直播是百万粉丝见面会,她在台上讲自己如何从一个不会做饭的小白成长为“料理之神”,台下三百个粉丝笑得前仰后合。

就在她说到“我觉得最难的不是创新,是坚持做自己”的时候,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灯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她最后的意识里,是一片白光和尖叫声。

再睁眼,她就成了青云宗膳堂弟子白见愁。

原身和她同名同姓,是个修炼疯子。据说三岁被掌门从山脚下捡回来,此后十五年除了修炼就是修炼,宗门里几乎没人见过她。膳堂的工作是掌门硬塞给她的,原身本来也不想来,正好便宜了她。

宗门上下对她的了解几乎为零,连掌门都不知道“白见愁”到底是个什么性格。

所以她顶着一张冷脸做任何事,大家都觉得“哦,她本来就这样”。

太完美了。

白见愁收回思绪,打开储物袋,开始为两位病人准备今天的第一顿流食。

她先拿了个小陶罐,抓了一把大米淘洗干净,倒进锅里添上水。然后她想了想,觉得光喝粥太没意思了,病人需要营养,需要关怀,需要一点生活的激情。

于是她从储物袋深处翻出几样宝贝:

一块她亲手发酵了两个月的蓝纹奶酪,表面爬满了青蓝色的霉纹,闻起来像夏天穿了三天没换的袜子。

一罐她从膳堂角落里找到的、不知道过期多少年的虾酱,打开盖子的时候,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半瓶老陈醋,这个倒是正常的,但她加的量不太正常。

以及最后一样压箱底的:一盒她从现代穿越时莫名其妙带过来的、真空包装的鲱鱼罐头。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鲱鱼罐头的封口,那股味道扑面而来的瞬间,连她自己都忍不住眯了眯眼,不是嫌弃,是一种鉴赏家的陶醉,像品酒师闻到了八二年的拉菲。

“就是这个味儿。”她轻声道。

她把奶酪挖了两勺扔进粥里,又舀了一勺虾酱,倒了小半瓶醋,最后将整罐鲱鱼连汤带水倒进去,用长勺顺时针搅拌。

锅里的糊糊在她的搅动下慢慢变了颜色,从米的乳白,渐变成灰绿,最后定格在一种介于沼泽和呕吐物之间的诡异色调。

表面咕嘟咕嘟冒着泡,每一个破裂的泡泡都释放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那气味不臭,不酸,不甜,不苦,而是包含了以上所有并且还多了一种“这玩意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的哲学困惑。

白见愁舀了一小勺尝了尝。

她闭上眼睛,回味良久,然后睁开眼睛,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虽然在她那张冷脸上,这个微笑几乎看不出来。

“咸鲜浓郁,层次丰富,回味悠长。”她给出了专业评价,“还带一点点发酵带来的独特野性。”

她找了个青瓷碗,病人嘛,要讲究仪式感,把糊糊盛进去。

碧绿的碗配上灰绿色的糊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协调感,像是沼泽里自然生长出来的苔藓,带着一种原始的、未经雕琢的美。

她端起碗,一步一步走向年轻男人的病床。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

不是犹豫,是她自己给自己营造的仪式感。

在她的认知里,每一次投喂都是一场艺术的呈现,是厨师与食客之间最神圣的交流,哪怕食客现在还睡着。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苍白却依然好看得过分的脸,将碗轻轻搁在床头的小几上。

然后她拿起一只银勺,舀了半勺糊糊,凑到唇边吹了吹,温度刚好,不烫嘴。

她将勺子缓缓送向那双微抿的薄唇。

勺子碰到了他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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