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季怀瑾还没睁开眼,就闻到一股气味。
不是花香,不是药香,是一种介于“谁在烧鞋底”和“茅房炸了”之间的诡异气息。他猛地坐起来,看见白见愁端着个食盒站在他卧室门口,面无表情,身姿笔直,活像一尊来索命的门神。
“你怎么进来的?”季怀瑾的声音都变了调。
“门没锁。”白见愁理所当然地说,然后迈步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今天给你做了新的,比昨天那个更有营养。你尝尝。”
季怀瑾看着她打开食盒盖子,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了盒子里冒出一股肉眼可见的绿色烟雾,当然可能是他的错觉。
盒子里整整齐齐摆着三样东西: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个馒头。卖相极其正常,正常到让人怀疑是不是拿错了。
“看起来……很正常。”季怀瑾试探着说。
“嗯。”白见愁点头,“但我改良了配方。”
季怀瑾心里“咯噔”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不给面子。人家是来送饭的,工作是照顾病人,他要是连尝都不尝一口,传出去像什么话?青云宗大师兄,温润谦和,知恩图报!这四个字像四个秤砣压在他身上。
“好,我尝尝。”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不是温润了,是悲壮。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小菜。那碟小菜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腌萝卜,颜色金黄透亮,切得薄如蝉翼,甚至还撒了几粒白芝麻做点缀。季怀瑾将萝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他的表情在零点三秒内经历了:平静、疑惑、震惊、绝望、释然。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术,筷子悬在半空,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瞳孔涣散。
白见愁歪头看着他,等待评价。
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好吃吗?”白见愁问。
季怀瑾想说“好吃”,但他说不出话。
他的声带好像暂时罢工了,整个人像一座雕塑,保持着夹菜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眼泪在无声地流。
白见愁见状,微微点头:“看来是好吃到说不出话了。”
她把粥碗往前推了推:“再喝口粥缓缓。”
季怀瑾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他放下筷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先缓缓,你先放着,我慢慢吃。”
白见愁想了想,觉得病人确实需要慢慢来,于是收拾了一下,说了句“碗我晚点来收”,就走了。
季怀瑾等她走远,立刻端起那碗粥冲到窗边,毫不犹豫地倒进了花盆里。然后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脸,发出了一个青云宗大师兄不该发出的、类似于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呜咽声。
当天下午,他收拾了一个包袱,搬出了自己的居所。
第二天,季怀瑾躲在练武场后面的杂物间里。这地方平时根本没人来,堆满了破铜烂铁和落灰的架子,弥漫着陈年木头和铁锈的味道。他觉得这里很安全,甚至还有几分得意,白见愁再神通广大,总不能找到这种地方来吧?
他盘腿坐在一个倒扣的破缸上,闭目养神,努力恢复自己昏迷三个月损耗的修为。
“季怀瑾。”
他睁开眼。
白见愁站在杂物间门口,手里又端着个食盒,神情淡然地穿过那些横七竖八的破兵器,精准地走到他面前,仿佛她身上装了导航。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季怀瑾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绝望的颤抖。
“用腿找到的。”白见愁说。
季怀瑾呆了。
“今天做了蛋炒饭。”白见愁打开食盒。
季怀瑾低头看去。
那碗蛋炒饭金灿灿的,米粒分明,蛋花均匀,葱花翠绿,甚至还配了两片焯过水的青菜,摆盘精致得像酒楼出品。他不得不承认,白见愁的审美是一流的,如果只看外观的话。
“看起来很好吃。”季怀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已经很平静了。
不是他真的觉得好吃,而是他已经在昨天的经验中领悟到一个真理:挣扎是没有用的。
他接过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这一次他连咀嚼的过程都没有,饭粒刚接触到舌头,他的脸就像被人从里面打了一拳似的猛地皱了起来。
他拼命忍住没有吐出来,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把那口饭咽了下去。
然后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惨绿。
“怎么样?”白见愁问。
“很……有层次。”季怀瑾的声音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虚弱而遥远。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出现了嗡嗡声,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就在他要从破缸上栽下去的瞬间,他一把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死死撑住,没让自己昏过去。
“太激动了?”白见愁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看来今天的比昨天的效果更好。”
季怀瑾闭上眼,内心只有一个念头:跑。
第三天。
季怀瑾做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他去了后山禁地:烈风谷。
那地方罡风如刀,寒气入骨,峰顶终年笼罩着毒瘴,宗门弟子别说去了,连靠近都不敢。
谷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八个大字:“擅入者死,后果自负。”
季怀瑾站在谷口,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回头望了一眼宗门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终于安全了”的微笑,然后裹紧衣袍,迈步走进了那片弥漫着灰色雾气的山谷。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找到一处避风的山洞,坐下来调息。四周安静得只有风声和自己心跳的声音。他觉得此刻的自己,是全青云宗最安全的人。
“季怀瑾。”
那个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像阎王爷在点名。
季怀瑾猛地睁开眼。
白见愁站在洞口,逆光而立,衣袂飘飘,那张清冷的脸在灰蒙蒙的雾气和洞口的逆光中,看起来不像凡间之人,像某种专门来收人的东西。她手里照例端着一个碗。
“你怎么……”季怀瑾的声音已经沙哑了,“这里是烈风谷!有毒瘴!有罡风!你、你到底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白见愁淡定地说,把碗端到他面前,“今天的是滋补汤,用了二十八种药材,熬了四个时辰。”
季怀瑾看着那碗汤。汤色清亮,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看起来就是一盅普通的药膳,放到任何一家客栈都能卖二两银子那种。但他已经学乖了,白见愁的东西,越好看,越要命。
“你听我说。”季怀瑾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做出了那个已经快要成为他标志性动作的尔康手。
白见愁停了下来。
“我觉得,”季怀瑾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而有说服力,“你这个东西这么好,不能只给我一个人享用。”
白见愁微微歪头。
“你看啊,”季怀瑾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努力摆出大师兄指点江山的派头,“你做的这些……嗯……膳食,功效非常惊人。我昏迷三个月,一碗下去就醒了。长老吃了也动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的才能,不应该埋没在药庐里伺候两个病人。”
白见愁的眼睛亮了一下,虽然那亮光微弱得像萤火虫的屁股。
“你说说。”
季怀见她终于不再往前递碗,心里那块大石头“咣当”一声落了地。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着怎么把话题从“吃”转移到“做”上面去。
“我的意思是,”他清了清嗓子,“你应该让更多人品尝到你的手艺。”
白见愁认真地点了点头,似乎在思考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问题是,”她开口了,“膳堂不让我进去了。”
“膳堂?”季怀瑾一愣,“你去过膳堂?”
“嗯。林管事说我做的饭……太有特色了,不适合大众口味。”白见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显然是真心觉得“有特色”和“不适合大众口味”是一种赞美。
季怀瑾在心里给林管事磕了三个响头。林管事,您是明白人。
“膳堂不行,我们可以换个地方。”季怀瑾脑子转得飞快,“比如说……炼丹房。”
白见愁眨了眨眼。
“炼丹房里有丹炉,火候比膳堂的灶台稳,温度比膳堂的锅高,而且材质特殊,什么……东西都烧不坏。”季怀瑾差点说出“什么毒药都烧不坏”,紧急改了口,“你想啊,丹炉能炼化天材地宝,能萃取灵药精华,用那玩意儿做……做吃的,岂不是事半功倍?”
白见愁沉默了。
季怀瑾紧张地看着她。他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勇气把白见愁往炼丹房引的,那地方是整个宗门的核心资产,一炉丹药够整个宗门吃三个月。要是让掌门知道他拿丹炉炒菜……
但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能让她别再追着自己喂饭,把丹炉拆了都行。
“丹炉,”白见愁缓缓开口,“不是用来炼丹的吗?”
“差不多的。”季怀瑾面不改色地说,“炼丹和做饭,本质上都是把不同的东西放在一起,通过火候的控制,让它们产生反应,最终得到一个成品。你想想,是不是一回事?”
白见愁认真思考了五秒钟。
“你说得对。”她点了点头。
季怀瑾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我们现在就去。”白见愁拉起他的袖子就往外走。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