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连知了的聒噪声都仿佛变得遥远了。
几个年纪稍大的妇女，眼眶瞬间就红了，悄悄抬起手抹眼泪。
“以前，我带小叶子去县城看过，去市里看过，跑遍了大大小小的医院，大夫说，是脑膜炎后遗症，治不好了。”叶和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水，每一个字都带着艰难和绝望，“除非……除非去省城，找最好的专家，做心理治疗，还有什么物理治疗……我没有钱，我真的没有钱……”
他又扯了扯嘴角，这一次，积压许久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的灰布裤子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我当了这些年村长，攒下的所有钱，都给她看病花光了，可还是不够，远远不够……我看着她每天坐在地上玩树枝，我心里疼啊，我恨不得替她去受这份罪……”
众人面面相觑，方才还咄咄逼人的人，现在却也不忍心继续苛责。
“姓沈的那小子找到我的那天，正好是我带小叶子从市里看病回来。”叶和兴的声音哽咽了，几乎说不下去，“大夫跟我说，再不做手术，她就永远这样了，永远说不清楚话，永远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他深吸一口气，泪水流得更凶了，“姓沈的说，给我五百万。五百万，够给小叶子看病，还够给她请最好的护工保姆，够让她这辈子……这辈子不用再受这份苦了……我一时糊涂，我鬼迷心窍，我就答应了他……”
院子里静得出奇，连风吹过法桐枝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知了的叫声仿佛远在天边，再也扰不到这满院的沉重。
所有人都沉默着，眼神里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和怜悯。
叶和兴缓缓抬起头，看着林薇，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里面没有任何光亮，只有无尽的绝望：“今天早上，我知道这件事情坏了，一旦事情揭发，我身败名裂，甚至慈善基金的医药费也不会继续给我，治不好小叶子的病，与其留着她在我去世后痛苦，不如……所以我从指挥部离开后，就去镇上买农药，可还没进家门，就被乡亲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那句“买农药”，藏着多少绝望，多少悔恨，不言而喻。
人群里，几个妇女的哭声忍不住漏了出来，有人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怜悯。
叶老三站在原地，脸上的愤怒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复杂和愧疚，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一句话。瘦高个也低下了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再看叶和兴一眼。
林薇沉默了许久，院子里依旧是一片寂静，只有小叶子的哭声。
随后，她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再次扫过人群。
“乡亲们，”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事情的真相，大家都看到了，也都听明白了。叶和兴确实做错了，他收了对头公司的钱，欺骗了大家的信任，做了对不起项目、对不起乡亲们的事。这一点，无可辩驳，也不容原谅。但是——”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同理心，“他做这些，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而是为了给身患重病的闺女治病，是被生活逼到了绝境，才走了这条歪路。”
院子里依旧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
“这件事，我林薇一个人做不了主，必须报到集团总部，由集团领导来决定怎么处理叶和兴。”林薇的语气沉稳而坚定，“但我可以向大家保证两件事：第一，叶和兴的事，集团一定会给大家一个公平、公正的交代，绝不会偏袒，也绝不会轻饶；第二，不管最后集团怎么处理叶和兴，小叶子的病，集团会管到底，绝不会让孩子因为没钱，耽误了治疗。”
她说完，转向李国富，语气干脆：“李矿长，麻烦您立刻安排两个人，把小叶子带回家，再找个最好的护工，最好的精神医生，该看病看病，该用药用药，所有的费用，先记在指挥部的账上，后续我来跟集团对接。”
李国富连忙点点头，转身就安排了两个保安，急匆匆地往叶和兴家赶去。
人群里，有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欣慰，还有人小声议论着，说着“林总真是个好人”“这下小叶子有救了”。
“至于乡亲们……”林薇又转向大家，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和感激，“今天的事，让大家受委屈了。叶和兴利用大家的信任，煽动大家闹事，耽误了大家的时间，也影响了项目的进度，确实不该。但我也看到了，大家今天能主动把他押来指挥部，说明大家心里是向着项目的，是盼着咱们村能越来越好、盼着项目能顺利推进的。这一点，我替寰宇集团，谢谢大家。”
说完，她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姿态诚恳。
人群里，有人带头鼓起掌来，掌声虽然稀稀拉拉的，却带着真诚，渐渐的，掌声越来越响，驱散了满院的沉重。
叶老三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依旧复杂，他看了看叶和兴，又看了看林薇，终于忍不住大声问道：“林小姐，那这事就这么算了？他收了五百万，就因为闺女生病，就不用受惩罚了？”
林薇看着他，微微勾起嘴角，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叶三叔，我刚才已经说了，这事要报到集团总部，由总部决定怎么处理，我不能越权。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不管最后怎么处理，那五百万，他一分都拿不到——那是天利集团的支票，天利集团是否兑付，还是未知，现在事情败露，我估计他们也不会支付这张支票了，现在这张支票，说白了就是一张废纸。”
叶老三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便不再吭声了。
“大家都散了吧。”林薇摆了摆手，语气温和，“这大中午的，太阳这么毒，大家都回家歇着，叶和兴先留在指挥部，等着集团的处理意见。请大家放心，最多三天，我一定会把集团的处理结果，亲自告诉大家。”
人群渐渐散去，大家走的时候，都忍不住回头看了叶和兴一眼，眼神里不再有愤怒，只剩下复杂的怜悯。
几个年纪大的妇女，走的时候还特意安慰了桂花几句，劝她别太伤心。
叶老三和瘦高个走在最后，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看不清神色，也听不清内容。
院子里渐渐空了下来，只剩下林薇、白译、李国富、赵刚，还有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的叶和兴。
林薇缓缓走到叶和兴跟前，蹲下身，平视着他，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叶村长，小叶子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别太担心。先起来，进屋歇着吧，外面太阳大。”
叶和兴缓缓抬起头，看着林薇，阳光照在他脸上，泪痕未干，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像干裂的黄土地，写满了疲惫和悔恨。
“林小姐……”他哑着嗓子，声音里满是愧疚，“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寰宇集团，对不起项目，更对不起村里的乡亲们……我鬼迷心窍，我做错了，我……我宁愿替小叶子去死，也不想做这种对不起大家的事……”
他的话断断续续，充满了悔恨，再也说不下去了。
林薇缓缓站起身，转向赵刚，语气平淡：“赵主管，麻烦您带叶村长去接待室，倒杯水，让他歇一会儿，别太累了。等把小叶子送回家，立刻把情况告诉他，让他放心。”
赵刚点点头，走上前，轻轻扶起叶和兴，往接待室走去。
等他们都进了屋，白译才悄悄走到林薇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和担忧：“小姐，您真的打算……让集团管那个孩子的病？还有叶和兴，他毕竟做了损害集团利益的事，若是从轻处理，恐怕会引起集团其他高层的不满。而且，那小傻子的医药费，是无底洞，林董不一定会同意您的决定。”
林薇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望向院门外，望向远处的村庄，眼神深邃。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刺眼的太阳，看着院子里枝繁叶茂的法桐，看着远处村口那棵苍老的老槐树，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一声，没完没了，像是在诉说着午后的喧嚣与沉重。
“白译。”林薇看向白译，眼神复杂，“你觉不觉得……小叶子，和我，和小奕很像？”
“啊？”
“我们都是被丢在角落里，如果没办法挣扎出一番天地，就要慢慢烂掉的那种人。”
白译愣了一下，看着林薇深邃的眼神，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任何话。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林薇也没有再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头顶的太阳，望着远处的村庄，一场由贪婪、绝望和误解引发的闹剧，终于落下了帷幕，可留下的，却是更复杂的局面。
“天利集团……有意思，看来我们的对家，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