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集团最新通告贴出来的时候，卞下村的天刚蒙蒙亮，青灰色的雾气还裹着山间的寒凉，缠在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把皲裂的树皮衬得愈发苍劲。

露水打湿了墙根的枯草，也打湿了村公所外墙那张崭新的红纸通告，墨迹被浸得微微发晕，却丝毫不影响那一行行字刺进村民的眼里。

叶老三蹲在老槐树最粗的那根枝桠下方，屁股底下垫着半块干硬的土坯，嘴里叼着的旱烟袋没点着，烟锅子上的烟灰积了厚厚一层。

他浑浊的眼睛没离开过矿产指挥部的方向，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昨晚上村长叶和兴家的灯亮了一宿，后半夜里，有人听见院里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瓷碗摔在了地上，紧接着就是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飘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大家都知道，寰宇集团开了一天的会，今天会给大家一个说法。

只是，当今早这通告一贴，原本还静悄悄的村子，瞬间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炸了锅。

“什么？！3.5%的分成没了？改成按日计费？这不是耍咱们玩呢吗！”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攥着拳头，指着通告上的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声音粗得像磨石头。

“狗屁规矩！老子手脚麻利，一天能挖十车矿，凭什么跟那些懒汉一样，一天就拿那点死钱？”另一个村民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戳，“咚”的一声，溅起一片尘土，“原来那分成，多挖多赚，那是奔头！现在倒好，干多干少一个样，谁还肯出力？这是要断咱们的命根子！”

“林薇怎么这样，这是糊弄咱们呢！”

“说好的为大家主持公道，怎么把第一种薪酬方式取消了？！”

人群越聚越多，男人们的骂声、女人们的抱怨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发疼。

人群中的叶老三依旧没吭声，他年轻时当过几年村会计，他自然识得几个字，手指顺着通告上的字迹，一字一句地又摸了一遍——

「因叶和兴村长的不当行为对集团造成的损失，集团在罢工事件中承受了巨大损失，并造成不良社会影响，集团决定，从今日起，所有矿工的工钱结算方式改为按日计费，每人每天二百元，同时，取消3.5%提成的收入制度，所有矿工都统一为按日计费。」

单看数目，比原来罢工之前那保底的工钱多了些，可3.5%的提成好处是只要矿挖得好，行情顺，一天收入没有上限，这种分红制度的关键不在于多少，而在于那份盼头，在于“多劳多得”这四个字，撑着他们起早贪黑地往矿场跑。现在改成死工资，那份盼头没了，心也就散了。

众人坚持了七八天的原动力，就是挖到金子的那一刻，原先大家都想着马上就能见到黄金，没想到现在可好，寰宇集团直接打破了大家的黄金梦。

“他奶奶的！要罚就罚叶和兴一个人啊！又不是我们和天利集团签的协议，凭什么让我们承担后果！”

“他们这是卸磨杀驴！见着有个借口，就取消了分成制度！让我们承担他们因罢工导致的损失！”

“真是无奸不商！”

“走！找他们寰宇公司的人要说法去！”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像是点燃了引线，原本还零散抱怨的人群，瞬间拧成了一股绳，像潮水一样，朝着村外的采矿指挥部涌去，脚步声、怒骂声、锄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清晨的山坳里回荡。

采矿指挥部设在矿场边上的一排临时板房里，外墙刷着灰白色的涂料，被矿场的粉尘染得发暗，此刻大门紧闭，连窗户都拉上了厚厚的窗帘，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保安服的年轻人，将村民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朝着指挥部集结，他们脸色吓得发白，双手紧紧按在腰间的警棍上，指节都泛了白，却始终没敢抽出来——他们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眼神里满是慌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你们……你们想做什么？！”

一个村民站在前面叫嚣——

“林小姐！出来说话！”

“凭什么改规矩？咱们签了协议的，白纸黑字，想赖账不成？”

“把咱们的分成还回来！不然咱们就堵了矿场，谁也别想开工！”

“这是叶和兴一个人的问题，凭什么让大家背锅？！”

叶和兴被几个村民簇拥着，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眼角的肌肉控制不住地一抽一抽，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心里清楚，这事闹到这一步，他早已没了退路，而在看到公告的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林薇这一些诡异行为的最终目的。

他只是一个跳板。

被用来取消3.5%分成制度的跳板。

他被林薇……

算计了！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板房的大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众人预想中的寰宇公司负责人林振寰，也不是擎山项目的负责人顾怀远，而是……林薇。

林薇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装，没有沾染半点矿场的粉尘，乌黑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利落的下颌线，虽然她只是一个高中生，但那双眼睛里却有着和她父亲一样的狡黠。

站在众人面前时，她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一点。

“大家别吵了，大家要的说法，我现在给大家。”

林薇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身后跟着几个人，这些人有扛着摄像机的，有举着话筒的，镜头上贴着县电视台的标志——显然，她早就料到村民会来闹事，提前请了记者过来，摄像机将闹事的众人全都拍了下来。

“大家先别激动，这女的叫了记者过来！大家别激动！否则吃亏的是我们！”

喧闹的人群瞬间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年轻女人身上。

“记者来了？正好！让记者评评理，寰宇公司怎么欺负咱们老百姓！”

林薇没有被眼前的阵仗吓到，她缓缓抬起手，往下轻轻压了压。

动作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自带一股气场，让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了几分。

她没急着开口，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中每张激动、愤怒、迷茫的脸，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叶和兴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叶村长，您也在。”

叶和兴的嘴角僵硬地抽了抽，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勉强挤出一句话，语气里满是不甘和指责：“林小姐，你们寰宇公司这么做，不地道。咱们签了协议，说好了3.5%的分成，说改就改，把咱们卞下村的人当傻子耍吗？”

“不地道？”林薇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没到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锐利，“叶村长，我倒想问问您，三个月前，是谁带着卞下村的村民围堵矿场，堵着我们的工程车，要求我们提高分成比例，要求我们优先录用本村劳力，要求我们签协议保障大家的权益？是您，也是在座的各位乡亲。我们寰宇公司，答应了所有要求，没有半点推诿，对事故中受伤的村民，我们也尽到了人道主义，给了相应赔偿，这一点，大家应该也都是知道的。”

“为了尽快复工，当时我们承诺，大家可以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选择按日结算工钱，或者3.5%的提成收入，大家都是自由选择，并且第二天，到指挥部签订复工合同的，也都是本人……”

林薇说着，抬手打开手里的文件夹，抽出其中一页泛黄的协议，对着镜头，也对着人群，轻轻扬了扬，声音清晰而坚定。

“这是当时的协议原件，上面有卞下村一百二十三户村民的签名和鲜红的手印，每一个都清清楚楚，县公证处也做过公证，具有法律效力。我想，在座的各位，很多人都还记得自己签字按手印的场景吧？”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刚才还义愤填膺的人们，脸上多了几分慌乱和心虚，有人悄悄低下了头，有人往后缩了缩，嘴里的抱怨声也小了下去——他们确实签过字，也确实享受过一段时间的分成红利，只是此刻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早已忘了当初的约定。

林薇目光锐利地捕捉着人群的变化，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在擎山项目开工之前，我们卞下村是什么样子，大家还记得吗？是一个积贫积弱的贫困村，是一个连劳动力都留不住的落后山村……但是我们集团承包了这个项目，因为这个项目，年轻人愿意回到村里赚钱，这个山村重新有了烟火气……”

“我们虽然是生意人，但是我们也有基本的道德底线，我们知道我们承包的是政府的项目，但是我们也知道，我们的项目，在帮助着这个山村，所以我们对本村的青壮年劳动力开放岗位，甚至提高了报酬，我们为大家考虑，但是大家为我们考虑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