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玲从医院回来的那天,天就阴沉着。
她攥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怀里还揣着那个空了的保温桶,一路走一路抹眼泪。
女儿苍白的脸、输着液的手,还有那句“妈,再等我一段时间”,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不敢坐公交,怕被人认出来,绕了远路走回张家别墅,进门时,天开始飘起冷雨,在这里干活,五点就要点人头,她不能迟到 。
张家是南城有名的富户,和寰宇集团有生意往来,也是为数不多的敢聘用她的人家。苏玲在这里做了十三年保姆,手脚勤快,话少本分,张老太爷一直很满意,管家和仆人也从未红过脸,工作虽然辛苦,但好歹也有了养家糊口的营生。
可从医院回来的第二天起,一切都变了。
清晨五点半,苏玲照旧轻手轻脚进厨房准备早餐,所有人都知道,张老太爷有晨练的习惯,在院子里打完太极拳后,要喝温热的小米粥,少放糖;小少爷要吃无糖鸡蛋羹,蒸得嫩;张太太的燕窝要炖足四十五分钟,不能有一点碎渣……这些规矩,她记了五年,从未出过差错。
可那天,她刚把小米粥熬上,管家周嫂就推门进来了——周嫂五十多岁,在张家待了十几年,向来眼高于顶,以前对苏玲还算客气,今天却板着脸,手里捏着一块粉色抹布,“啪”地拍在灶台边。
“苏玲,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周嫂的声音尖利,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刺耳,“我昨天怎么交代的?绿色擦窗,粉色擦桌,黄色擦洗手间!你倒好,拿黄色抹布擦灶台,这是用卫生间的抹布擦我们的锅碗瓢盆吗?而且油污都渗进去了,这抹布还能用吗?”
苏玲一愣,连忙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抹布——的确是黄色的抹布,但是她记得前几天周嫂明明告诉自己,黄色是擦厨房的,她牢记在心,可不敢有任何差错。
她刚要解释,周嫂已经一把夺过,扔进了垃圾桶。
“还想狡辩?”周嫂叉着腰,眼神像刀子,“张太太最讲究卫生,你这是想让我们家闹肚子吗?你赶紧把灶台重新擦三遍,用洗洁精,再用热水烫,少一步都不行!”
苏玲的脸瞬间涨红,手指攥得发白。
她知道周嫂是故意的,却还是低下头:“周嫂,我错了,我这就擦。”
她蹲在灶台前,一遍又一遍地擦,洗洁精的泡沫沾在手上,冰冷刺骨,热水很快变凉,她的手冻得通红,指关节生疼。
熬好的小米粥因为没人看火,微微溢了出来,周嫂又立刻冲过来,一把关掉火,将粥锅重重放在案板上。
“看看!看看!连粥都熬不好了!”周嫂厉声呵斥,“苏玲,你最近心不在焉的,是不是不想干了?不想干就趁早说,有的是人抢着来!”
苏玲咬着唇,把涌到眼眶的泪逼回去,低声道:“周嫂,我会注意的。”
她知道自己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在生完孩子之后,她不是没有找过工作,但这些公司都像是说好了一样,一律不用苏玲,哪怕她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却因为温情下了命令,导致同行所有企业都不敢雇佣苏玲,林振寰也默认了这一切的发生。
无奈之下,苏玲只能选择干体力活,但是女人和男人不一样,她没有本钱,也没有办法考专业知识赚钱,只能选择在别人家当保姆,在餐厅里当洗碗工、服务员。
最开始在餐厅干活的时候,经常有青砚堂的人来砸场子捣乱,导致了没有任何一家店敢用她,她的黑历史在陵川市商界都传遍了,她就像是一个毒瘤,走到哪里,那些小混混就跟着到哪里,根本无人敢用。
最后,还是张家老太爷看她带着两个孩子流落街头,实在可怜,这才跟林家那边打了招呼,让她到家里当保姆,她这才开始有了收入,勉强能养活两个孩子。
谁知道,张家似乎也不是长久的安身之处,自从她从医院回来之后,刁难的事情开始越来越多……
上午,苏玲在打扫二楼书房时,刚把一幅山水画从墙上取下来,准备擦拭,旁边的女佣小桃突然“哎呀”一声,脚下一滑,撞在了她身上,苏玲猝不及防,手一抖,字画的一角磕在了桌角,撕出一道细细的口子。
“苏阿姨,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小桃立刻后退一步,捂着嘴,脸上满是“惊慌”,“这可是张老爷从拍卖会上拍来的,值几十万呢!你这一磕,可怎么办啊?”
苏玲的心脏猛地一沉,连忙拿起字画,看着那道口子,手脚冰凉:“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你撞了我……”
“我撞你?”小桃立刻变了脸,声音拔高,“苏阿姨,你怎么能颠倒黑白?明明是你自己手滑,还想赖在我身上?周嫂!周嫂你快来!”
周嫂闻声赶来,一眼看到字画的口子,脸色瞬间铁青。
她根本不听苏玲的解释,对着外面喊:“来人!把苏玲带到客厅去,等老爷太太回来发落!”
两个男仆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苏玲身边。
苏玲攥着字画,眼眶发红:“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周嫂,你相信我……”
“信你?”周嫂冷笑一声,“证据都在眼前,你还想狡辩?苏玲,你现在是越来越放肆了!”
客厅里,苏玲站在中间,像个犯人,周围的仆人都围了过来,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鄙夷和幸灾乐祸。
“听说了吗?她女儿是林振寰的私生女,现在在医院住着呢。”
“怪不得最近心不在焉的,原来是攀上高枝了,看不上我们张家这点工资了。”
“可不是嘛,说不定早就想走了,故意弄坏东西,好让老爷太太辞退她。”
“人家现在跟我们不一样了,是林振寰的二房,怎么会和我们一样在这里做工呢?”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苏玲的心里,她想解释,却发现根本没人听。
“不是这样的……”
下午,张太太从外面回来后,周嫂立刻把字画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张太太看着那道口子,脸色难看,却也没太过责备,只是叹了口气:“苏玲,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自己人,可你现在这样,我也很失望。”
苏玲连忙抓住张太太的手,声音哽咽:“太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小桃撞了我,周嫂也一直在挑我的刺……我需要这份工作,我还要养活两个孩子,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一定会更小心的。”
张太太掰开她的手,眼神里带着一丝疏离:“苏玲,我也很为难。家里最近事情多,我没精力处理这些。要不这样吧,你先回去吧,工资我会让周嫂算给你,多给你一个月的,算是补偿,至于那两个孩子,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我都听说了,现在林董事长已经把孩子接回去养了,你也可以少操点心。”
“太太!”苏玲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哀求,“我不要补偿,我只要这份工作,求你了,太太,我不能丢了这份工作啊!”
“够了。”周嫂在一旁冷冷开口,“苏玲,别给脸不要脸!太太已经仁至义尽了,你现在是林振寰的二房,还缺这点钱吗?何必赖在我们张家?”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得苏玲透心凉。
她终于明白,这一切都不是巧合,是有人在背后授意,让周嫂和仆人们处处为难她,就是为了把她赶走。
晚上,苏玲的工资被算好了,周嫂把一个信封扔在她面前,语气冰冷:“苏玲,收拾你的东西,现在就走。”
苏玲没有接信封,她回到自己狭小的保姆房,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还有她的打扫工具:一把磨掉了漆的扫帚,一块洗得发白的抹布,一个掉了底的水桶。
她抱着这些东西,走到客厅时,张老太爷正坐在沙发上,脸色冷淡,周嫂和几个仆人站在老太爷旁边,眼神里满是嘲讽。
苏玲放下东西,“扑通”一声,跪在了张老太爷面前,她的膝盖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生疼,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太太,周嫂,求你们了,让我留下来吧。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我儿子还在看守所里,小女儿在医院,他们都需要钱,我不能没有工作啊!”
周嫂嗤笑一声,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她怀里的扫帚:“苏玲,你这是干什么?你现在可是林振寰的二房太太,身份尊贵得很,怎么还稀罕我们张家这点保姆的工资?而且你说的这些钱,也不用你自己出啊,林董事长就会出了。”
“就是啊。”女佣小桃跟着附和,语气尖酸,“苏阿姨,你女儿可是林振寰的宝贝,以后就是林家的大小姐,你儿子也是林家的少爷,他们都有出息了,还用得着你在这里当保姆?我前几天可在电视上看到你女儿了,哟哟,那种神气十足的样子,可不像是苦命人啊。”
“二房太太,你就别跟我们这些下人抢饭碗了。”一个男仆也开口,眼神里满是鄙夷,“你应该回去享清福,等着女儿接你去住大别墅,开豪车,哪里还用得着在这里受苦?”
“我不是……”苏玲拼命摇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我不是什么二房,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我需要钱,求你们了,让我留下来吧……”
“够了!”周嫂厉声打断她,“苏玲,你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老爷太太已经发话了,你必须走!再不走,我就叫保安了!” 她说着,对着门口喊:“保安!保安!”
两个保安立刻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苏玲身边,张太太看着苏玲,终究是心软了一下,拿起桌上的信封,递到她面前:“苏玲,这是多给你的一个月工资,拿着吧。以后……别再来了。”
苏玲没有接,她依旧跪在地上,死死抓着张太太的裤脚,不肯松手:“太太,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拉开她。”周嫂冷冷道。保安立刻上前,架起苏玲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苏玲挣扎着,哭喊着,却根本没用,她怀里的打扫工具掉在地上,扫帚柄磕在地板上,发出“哐当”的声响,像是在为她的命运哀鸣。
保安把她拖到门口,周嫂拿起她的布包,扔了出去。
“滚吧!”周嫂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冰冷,“以后别再出现在张家,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苏阿姨,记得让你女儿接你去享清福啊!”小桃的声音带着嘲讽,从门里传出来。
大门“砰”的一声,在她身后关上。
苏玲被保安推到了门外的雨地里,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服,头发贴在脸上,冰冷刺骨,她的布包掉在泥水里,里面的衣服被浸湿,她的打扫工具也被扔了出来,扫帚躺在地上,抹布沾了泥水,水桶滚到了路边,她站在雨里,看着紧闭的大门,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绝望。
她缓缓蹲下身,捡起泥水里的布包,她抱着这些东西,靠在冰冷的院墙上,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雨水混着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好好工作,养活自己的孩子,可为什么,连这一点小小的愿望,都不能实现?
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车窗半降,温情看着雨地里痛哭的苏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是,我看到了,谢谢您,张太太,您可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您放心吧,这次的慈善晚会,我会安排您是主持的。”
在挂了电话,她看着窗外的雨,眼底的狠戾,比雨幕更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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