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眉峰一拧：“疗养院？”

“说是静养，实则也是保护。”白译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平稳，“董事长不希望你再出任何事，更不希望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你下手。”

林奕瞬间听懂了弦外之音。

有人想让他死。而且那个人，很可能就在林家内部。

是温情吗？还是林绍？还是温砺？

都有可能。

林奕没有再反驳，只是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细雨朦胧，把城市的高楼、街道、行人，都晕成一片模糊的色块，他在陵川市活了十几年，却从来没有一天，真正属于过这里。

小时候在窄巷里被人欺负，被人骂野种；长大了，好不容易以为可以护住姐姐，护住妈妈，却一脚踏进更深的泥潭，连自己都差点埋进去。

“要去多久？”林奕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暂时不确定。”裴澈道，“等案子彻底尘埃落定，等你姐姐情况彻底稳定，再接你回来。”

林奕沉默了片刻，又问：“去哪个疗养院？”

此时车子正好驶上一座跨江大桥，桥面宽阔，车流稀少，雨丝斜斜打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桥下，是滚滚东流的江水。

裴澈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江景，淡淡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康德疗养院。”

林奕蹙眉：“我好像没去过那边……我不能在之前的疗养院吗？”

裴澈坦言：“这个是林董的意思，暂时没人能左右。不过你别担心，我舅舅名下的基金会刚给康德疗养院投了钱，这也是我们集团的疗养院，治疗水平不会太差。”

林奕着急地抓住裴澈的手：“那……裴医生你能继续当我的主治医生吗？我就只相信你！”

“放心吧，林董吩咐过，让我继续当你的主治医师，我会和康德那边对接的，在那边，没有人会害你。”

裴澈的眼眸深邃，这句话说得别有深意。

他自然知道林奕在担心什么，他也不希望自己一直以来治疗的病人就这么被他人所害，他了解林奕，了解林奕内心的真诚和柔软，正是因为如此，才不希望他被那些充满**的人杀害在无人知晓的疗养院。

“放心，我会照顾你的。”

裴澈的这句承诺，带着几分重量，落在林奕心头，让他感觉到了几分安心。

他可以信任的人不多，裴澈算是一个。

“刷……”

就在车子驶过陵川大桥时，大桥下方的河堤上，斜斜长着一排被雨水打湿的枯柳，风一吹，枝条乱颤，河堤的石墩上，坐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被夜雨和晨露浸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看不清面容，只看得见那道微微佝偻的背影，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

是苏玲。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坐了一整夜。

从漆黑深夜，坐到蒙蒙天亮。

从下雨，坐到了雨停，又坐到了飘雨……

从满心绝望，坐到万念俱灰。

苏玲望着眼前这座繁华又冰冷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灯火明明灭灭，每一盏灯，都不属于她，她在这里付出了自己所有的清纯，也曾经满心希望可以生根发芽，但最后，只是零落于风尘之中。

她在河堤坐了一晚上，吹了一晚上的风，吹散了所有希望，吹散了自己的光阴。

被张家辞退，被人当众羞辱，被拖进暗巷，受尽屈辱，照片被人拍下，把柄被人攥在手里……那些肮脏、痛苦、绝望、一辈子洗不清的东西，像泥沼一样，把她整个人都吞了进去。

她想了很久，发现只要自己活着，只会成为儿女的软肋。

林薇付出了这么大的努力，终于带着林奕回到了林家，挣扎着只为给自己和弟弟换来一点治疗的机会，可现在这一切，好不容易换来的这一切，很可能因为自己而成为泡影。

很明显，她是两个孩子的拖累，只会成为别人攻击林薇、攻击林奕的刀子。

温情手上有太多关于她的东西，不堪入目的东西，一旦这些东西被曝光在媒体前面，林奕和林薇，就会再一次因为她而成为林家的污点，林振寰是不会容许污点的存在的，到那时候，两个孩子除了悄无声息地消失，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但如果，她死了，或许，他们才能活得更轻松一点，才能真正把握住当下的机会，在林家站稳脚跟。

雨丝落在她脸上，冰凉刺骨。

苏玲缓缓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她一生痛苦与仅存温柔的城市。

她的眼神有些空洞，有些恍惚，她依稀记得，自己第一次来到陵川市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灰蒙蒙的天气，当时她还年轻，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总是踌躇满志，总是满怀希望，认为自己可以出人头地，可以鹏程万里，可以撕开这厚重的云层，寻到属于自己的天光。

呵。

只是现在啊。

现实总是这么残酷。

苏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感觉自己好累，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如这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她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她缓缓站起身，河堤不高，下面就是浑浊翻涌的江水，风一吹，衣角翻飞。下一秒，她身体前倾，像一片被风雨彻底摧垮的枯叶，毫无留恋地，纵身跳了下去。

“噗通——” 一声极轻极轻的水响，被江面的风声、雨声、车流声彻底掩盖，在她跳河的这一刻，江面的涟漪扩散开来，一圈一圈，最后，却又归于平静，就像是她的一生，最后的最后，也是一片寂静。

车厢里，林奕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抽，疼得他几乎窒息。

“停车——” 林奕猛地失声开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停车！！”

他的反应太过剧烈，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手抓住前排座椅，整个人差点儿站起来。

开车的白译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踩下刹车。

“吱——”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安静，车子稳稳停在桥边。

“怎么了？小奕？”裴澈立刻看向他，眉头紧锁，“哪里不舒服？还是……”

林奕没有回答，他有些迷茫地看着车内其他三人，又转头看向了窗外，死死盯着窗外桥下那片空荡荡的河堤，河堤只剩下细雨斜飞，柳枝乱颤，江水浑浊，无声东流。

“我……我突然有些难受……”林奕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那种突如其来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那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恐慌，不知道从何而来，只是让他心慌。

裴澈按住了林奕的手：“放轻松，深呼吸！来，深呼吸！”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缓缓收回目光，僵硬地靠回座椅，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痕，却感觉不到半点疼。只有心口那片突如其来的空洞，大得吓人。

“小奕。”裴澈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试图稳住他的情绪，“来，跟着我，深呼吸……吸气……呼气……”

林奕苍白着脸色，跟着裴澈的话，开始捋顺自己的呼吸。

一下。

一下。

一呼。

一吸。

绵长的呼吸，逐渐平复了他内心的不安。

“对，很好，跟着我换气，你可以的小奕。”

“我……”

一下。

一下。

林奕呼吸着冰冷的空气，那些气体灌入他柔软的肺部，他感觉到空气中的湿气，感觉到黏腻的感觉。

波动的情绪似乎也开始镇定下来，半分钟之后，他恢复了冷静。

裴澈看向了驾驶座的白译，低声说：“……开车吧。”

白译和杨律师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与不安。

裴澈看着林奕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看着他眼底那片压抑到极致的慌乱与空洞，没有再多问，只是轻轻收回手，安静地坐在一旁。

白译重新启动车子。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大桥，朝着郊区的方向而去。

车厢里，再一次陷入死寂，只是这一次，安静里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霾。

林奕靠在窗边，闭着眼，一动不动，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失去了什么极其重要、极其珍贵、这辈子都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更让他慌乱的是，他并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或者是将要面对什么。

江风穿过桥面，带着细雨，呜咽不止。

桥下的江水，依旧浑浊翻涌，无声东流。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仿佛从来没有一个叫苏玲的女人，在这里，绝望地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仿佛那一声轻响，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无声的落幕。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一辈子都流不完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