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周墨的突然到访,林薇没有问,没有闹,没有质疑,隐忍刻进骨血,寒意藏在眼底,无论前面是什么,她都必须去,既然这是林振寰的意思,那就必须做到,她是林薇,是林奕的姐姐,是林振寰的女儿,她没有退缩的资格。
周墨看着她过分镇定的模样,心口又是一阵难受,他别开眼,不敢再多看,转身率先走出病房。
三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进了专属电梯,在他们上电梯后,白译特地跟门口的保安交代:“这是林董吩咐的,你们不用跟着,我们晚点就回来,你们在这里看好,不要让记者溜进来。”
下了电梯后,三人上了车,依旧是白译开车。
一路无言。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街道上,林薇坐在后座,靠窗而坐,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脸色平静,指尖却轻轻抵在膝盖上,微微用力,泛出淡淡的白色。
周墨坐在她身侧,一言不发,神情凝重。
林薇感觉很奇怪,就算是从前的周墨,也不是这么沉默寡言的一个人,他虽然严肃,但也松弛有度,今天这么沉默的样子,实在是令人不安。
车子最终缓缓停下,林薇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庄严而冰冷的公安局大楼。
她的心,轻轻一沉。
难道真是许嘉年翻了口供?事到临头,难道他又不承认是自己杀了孙雄吗?一旦他翻供,自己和林奕又要重新被调查,到时候……
“到了。”周墨率先下车,打开后座车门,声音低沉,“跟我来。”
林薇在白译的搀扶下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阴沉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迈步跟着周墨走进大楼。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林薇沉默着,想起了那天雨夜之中,许嘉年坚定的眼神,以及暗哑的声音:
「你们就把这一切都推到我身上就好了。」
「我之前就是个杀人嫌疑犯,现在多一条罪也没事,毕竟我是被确诊的精神分裂症,他们也不会真的送我去坐牢,最多就是被关到精神病院里。」
当时说话的,做决定的人,是许嘉年身体里的阿彻,那双镇定的眼睛,就像是深渊一般,能吞下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恐慌。
他是这么承诺的。
她也相信阿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她担心的是,万一许嘉年身体里的其他人格否认这个事情怎么办?如果是陆骁,他会同意吗?如果是许嘉年本人,会同意吗?一旦在他们掌控期间,出了任何问题,让警方发现了纰漏,那自己和林奕,将罪加一等……
林薇心事重重地跟着周墨和白译来到了四楼,走廊里来往的民警神色匆匆,看到周墨,都纷纷停下脚步,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又看向林薇,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点头示意。
空气压抑得可怕。
林薇没有问,只是安静地跟着,白拖鞋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奇怪的是,周墨并没有如预期的一般带她去审讯室,也没有带她去笔录室,而是一路朝着走廊最深处、最安静、最阴冷的方向走去。
她从来没有来到过这个地方,这条走廊像是永远也看不到尽头,灯光越来越暗,温度越来越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让人窒息的寒气与福尔马林味道。
终于,周墨在一扇厚重的银白色大门前停下,缓缓转头,看向她,眼神里充满了不忍与悲悯。
太平间!
这三个字,赫然出现在银色大门之上。
林薇困惑地皱起眉头,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周叔……这是……这是让我辨认孙雄的尸体吗?”
“不是。”周墨摇了摇头。
“那……难道是叶和兴和黄伟?我……我不想见他们。”
白译补充:“小姐,叶和兴和黄伟在抢救中死的,他们的尸体在医院的太平间。”
“那……那你们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林薇往后退了一步,她吸入走廊中冰冷的空气,感觉这股子寒意像是从阴间透过来一般,深入骨髓,让她感到恐惧。
“小薇……”周墨声音极轻,几乎微不可闻,“一会儿不管看到什么,你……撑住。”
林薇没有说话,只是困惑地眉头深锁。
周墨转过身,缓缓伸出手,推开了太平间那扇冰冷的大门。
“吱……”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冻得人浑身发麻。
太平间里,灯光惨白,一排排金属停尸柜整齐排列,安静而死寂,只有中央的一张停尸床上,盖着一块雪白的布单。
那块白,刺得人眼睛生疼。
周墨一步步走过去,停在停尸床前,缓缓转身,看向门口的林薇,声音沙哑:“过来吧。”
林薇深吸一口气,没有走,只是抓着白译的袖子:“这是什么意思?”
白译低下头,没有说话。
林薇甩开白译的袖子,独自一人,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了进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冰上。
太平间,好冷啊……
她站在停尸床前,目光落在那块白布上,她那双眼睛里,始终带着几分困惑。
周墨看着她,别过头,不忍心看,低声道:“我……我掀开了。” 他伸手,指尖颤抖,轻轻掀开了那块白布。
在白布先开的那一刻,一张苍白浮肿、却依旧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这一刻,林薇睁大了眼睛。
是妈妈!
只见她躺在太平间的停尸床上,安静地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舒展,像是终于摆脱了世间所有苦难,脸颊有些浮肿,唇瓣毫无血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曾经温柔怯懦的眉眼,此刻只剩下死寂吗,她的整个人,似乎都有些浮肿,像是一块被水泡发了的海绵,所有皮肤都没有了血色。
是妈妈。
那个在窄巷里把她拉扯大的母亲。那个省吃俭用给她**蛋煲的母亲。那个几天前还在病房里,哭着说“妈等你”的母亲。
而此刻,她躺在冰冷的停尸床上,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再也不会对她笑,再也不会喊她一声薇小薇。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林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冰雕,她没有尖叫,没有崩溃,没有扑上去,没有痛哭失声,只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苏玲的尸体,总感觉这一幕十分不真实,像是虚拟世界中的某个闪回片段。
这真的……是真的吗?
林薇困惑地皱起眉头,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母亲冰冷的脸,看着那片死寂的苍白,那隐忍了二十几年的性子,刻入骨髓的恨意,反而在这一刻,死死撑住了她所有即将崩塌的情绪。
突然,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母亲的脸。
很久很久,林薇才开口——那声音很轻,很淡,很平静,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极其细微的沙哑,暴露了她此刻的煎熬。
“……好冷啊……”
她喃喃着。
“她不冷吗?”
林薇复又看向了身边的周墨,她的语气,平静得十分反常。
“周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周墨看着她,摇了摇头,声音哽咽:“今天下午……陵川下游,渔民发现的……死亡原因是溺水,我们勘察了现场,初步认定,苏玲……是在陵川大桥下跳河自杀的,时间应该是在今天早上。”
林薇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依旧一片平静:“自杀?”
她记得母亲的性子,温柔、坚韧、惜命,为了她和林奕,母亲绝不会轻易放弃生命,多么苦的岁月他们都熬过来了,可现在,眼看着有了一点希望之后,自杀了?
“周叔,我妈不是一个会自杀的人。”林薇重复,“她之前吃过的苦,你根本不敢想象,这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崩溃的事情,她都挺过来了,为什么现在……反而自杀了,这里面有问题!!”
周墨深吸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沉重而冰冷:“不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将尸检报告上最残忍、最刺心的内容,告诉她: “法医鉴定,苏玲是溺水身亡,我们勘察了河堤,并没有发生打斗的痕迹,落水现场只有苏玲留下的一双鞋子……”
“不对!”林薇反驳,“我妈的衣服呢……我妈的衣服不会这么乱,这么破!”
周墨沙哑着声音补充:“这一点,我也注意到了,法医鉴定后发现,苏玲生前曾经遭受过严重的性侵,身上有明显暴力痕迹,衣衫破碎,多处软组织挫伤,但是这些伤和她溺水事件不符,应该是早于溺水之前至少四个小时……”
林薇听到这,感觉脑瓜子“嗡”了一声,像是一个重物砸在脑袋上,让她脑袋一片空白。
“而且我们走访了苏玲生前的雇主,并比对了路边的监控摄像头后,发现她在死前一天,被张家无故辞退,被管家仆人当众羞辱、驱赶,流落街头,淋了一夜雨,随后又被三个年轻人拉到了暗巷……我怀疑……有人故意针对她,步步紧逼,把她逼到绝路,让她绝望到……只能跳江。”
性侵。羞辱。驱赶。逼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林薇的心脏,一刀又一刀,凌迟着她所有的理智与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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