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些话，林薇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半。

她知道裴澈是医生，而且看起来，他对林奕并没有恶意，甚至还在用心治疗他，教他用画画的方式发泄内心积压的情绪。

但她也没有完全放松警惕，她清楚地知道，林奕的处境依旧危险，那些想要伤害林奕的人，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他们已经对母亲出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对林奕下手，正因如此，她才要格外警惕。

“谢谢你，”林薇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不管怎么样，谢谢你照顾林奕。”

裴澈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不用谢，这是我的职责。我是他的主治医生，照顾他、治疗他，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裴澈话锋一转。

“倒是林小姐您自己……您最近，怎么样？”

林薇警惕了几分：“什么意思？”

“我听说……您身上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裴澈皱起眉头，有些斟酌用字，“不知道您现在心情有没有平复一点。”

林薇听出了裴澈话中有话，她知道，裴澈说的是母亲苏玲的死讯。

林薇冷笑：“这个世界还真小，有一点风吹草动，大家都知道了。”

“是啊……这个世界挺小，大家都是这个圈子里的人，自然也知道的更快一点。”裴澈垂下眼眸，“节哀，逝者已逝。”

“逝者已逝……但是我必须为活着的人考虑。”

“嗯，我能理解您的心情。”裴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桌上放着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子笑容灿烂，眼眸中看起来满是对这个世界的憧憬和希望。

正因如此，这样的笑容在他看来才更急凄凉。

“这个世界，并不是好人就有好报的，太多意外，猝不及防，我们不知道哪天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是吗，但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意外吧。”林薇脸色冷了几分。

裴澈抬起头，沉默地看着林薇。

他知道，林薇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应该就是她所谓的“筹码”。

“裴医生，我知道您……或许算不上一个好人，可您至少不是恶人。您有自己的底线，您是医生，比谁都清楚生命的重量。可有些时候，生命在某些人眼里，不过是一件可以随意掠夺的东西。”

林薇的声音一字一顿，落在空气里，清晰得近乎冰冷。

“您桌上总放着一张女孩的照片。我曾在您的私人诊所见过，如今又在这里看见……足以说明，您走到哪里，都带着她。这个女孩，在您心里一定分量极重。”

裴澈没有开口，只是下意识望向桌角的照片，尘封的记忆被骤然勾起——

她的笑。

她的天真。

她被风掀起的裙摆。

以及……最后都变成了那张黑白遗照。

裴澈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一阵尖锐的头痛袭来，仿佛心底最深处的东西被生生挖开，牵扯着，钝痛不止

“我并不是有意调查您的过去……您也知道，我参与了卞下村的项目，卞下村的村长是叶和兴，所以，我也对他进行了一些调查……”林薇沉声说道，“叶和兴有两个女儿，小女儿叫小叶子，是个疯疯癫癫的女孩子，大女儿，叫叶清……叶清在十六岁时，跳楼自杀身亡。”

听到“叶清”这两个字，裴澈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抬起头看着林薇，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打破，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痛苦、思念、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他的双手微微握紧，指节泛白，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目光紧紧盯着林薇。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紧紧盯着裴澈，一字一句地问道：“裴医生，叶清……想必是您很重要的人吧？”

“我知道一个人失去重要的人，会有多痛。”

“我刚失去了我的妈妈，我知道那样的感觉。”

裴澈的目光黯淡了下去，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办公桌上的相框，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思念和痛苦，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回到了那个有叶清陪伴的时光。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悲伤而压抑的气息。

过了很久，裴澈才缓缓抬起头，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哽咽：“她是我的女朋友。”

停顿了几秒钟后，他补充道。

“我认识叶清的时候……她还是个十岁的小女孩。”裴澈的目光又投向了相框里的叶清，语气温柔了许多，仿佛在诉说着一段珍贵而遥远的回忆，“那时，我们上同一个小学……她是个很阳光的女孩子，总是扎着马尾辫，眼睛很漂亮……她成绩优异，对未来充满了向往……她说自己有个妹妹还在村里，但是脑子有些问题……等她以后赚了钱，就带妹妹去治病。”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担心打碎了珍贵的过去。

“我的父母在我小学的时候就去世了，我一直寄养在舅舅家，舅舅没有孩子，他不常在家，总是在公司加班，我经常会带叶清来我家写作业……一来二去，青春期的孩子，就产生的感情。”

“那时候的我们，都很天真，都对未来充满了憧憬，”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我们约定好，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一起毕业，一起结婚，一起走完这辈子……至少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我以为，我们的未来会一片光明。”

可说到这里，他的笑容渐渐消失，眼底的痛苦又重新浮现出来，声音也变得更加沙哑。

“可是，在我们十六岁那年，舅舅突然安排我出国留学……他认为心理医生以后会是一个很好的就业方向，但是现阶段我国的心理教育并不如国外专业，所以把我送出国、在国外的大学才能学到更多知识。那时候，他勒令我必须出国留学，否则就把我赶出周家……他把我养大，养育之恩，无以为报，我只能听从他的安排，但是阿清的家庭条件不好，她没办法出国，我们只能分离……”

裴澈抬起头，看向了窗户。

那阳光暖暖地落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那天……我们在机场哭了很久，我答应她，等我留学回来，就立刻娶她，我答应她，会一直陪着她，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我以为，这只是短暂的分离，我以为，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

裴澈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可我没想到，那一次见面，竟然是我们最后的一面……我到了国外之后，每天都给她打电话、发消息，可渐渐地，她的电话越来越少，消息也越来越慢，我问她怎么了，她总是说没事，让我好好读书，不要担心她。”

“我当时没有多想，以为她只是不习惯没有我的日子，以为她只是学习太忙了，毕竟她要高考了，我也不好一直打扰她，还是学业为重……”

他的双手紧紧握紧，指节泛白，脸上充满了愧疚。

“医学并不好读，尤其是心理学，学位证书卡得很严格，我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只想早点毕业，早点回国，早点见到她……可就在我出国后的第三个月，我接到了同学的电话，他们告诉我，叶清跳楼身亡了。”

说到这里，裴澈再也忍不住，泪水从眼眶里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办公桌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咬着牙，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愧疚。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我不敢相信，我不愿意相信，那个爱笑、爱闹、眼里有光的女孩子，怎么会突然跳楼自杀。我立刻办理了回国手续，可等我回来的时候，她的葬礼已经结束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我问她的家人，问她的朋友，她为什么会自杀，”裴澈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怒和不甘，“可他们要么就是沉默不语，要么就是说她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要么就是说她是一时想不开……我不信，我根本就不信！阿清那么开朗的女孩子，还有一个妹妹要照顾，她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学习压力就自杀？她怎么可能会一时想不开？”

林薇默默地听着裴澈的往事，只是沉默。

她很清楚这种痛彻心扉的感觉。

最亲最爱的人离去时，就像是心脏的一块被生生挖掉了，血肉模糊，一直持续的疼痛，会随着每一次的心跳而想起。

“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真相，”裴澈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脸上只剩下痛苦和执着，“取得学位后，我放弃了国外的大好前途，回国当了一名心理医生，一方面是因为我想帮助那些和阿清一样，被痛苦和绝望困扰的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想继续寻找阿清自杀的真相。我一直相信，她的自杀，绝对不是偶然，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一定有人在撒谎。”

林薇静静地听着，心里充满了同情。

她看着裴澈痛苦而执着的样子，忽然明白，这个冷漠疏离的男人，心底深处，一直藏着一段刻骨铭心的伤痛，一直被一个未解的谜团困扰着。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坚定而沉稳：“裴医生，我或许可以给你一个真相，这就是我说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