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相信“幸福”是存在的吗？是可获得的吗？

林奕有些愣怔地看着许嘉年，不明白这孩子为何还会眼眸中带着天真。

他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从十岁开始，他早就不相信这个世界有“幸福”这两个字了，从泥泞爬出来的人，怎么可能还会奢望被这个世界的阳光所“温暖”。

不过……

眼前这个小女孩人格，是真的不知道许嘉年过去发生的事情吗？

“……蕾蕾，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许嘉年认真地思索了一番后，摇了摇头：“我记不清了，但是听阿彻叔叔说，我是最早出现的，但是我不常出来……在嘉年哥哥的继母还活着的时候，我比较常出来……在嘉年哥哥的继母死后，基本就是阿彻叔叔出来。”

继母？

是许月柔案？

林奕心下一动。

他曾经听姐姐说过，许嘉年身上背着月柔案真凶的影子，但是这个案子到现在还没有结案，许嘉年虽然嫌疑最大，可并没有实质性证据证明许月柔是许嘉年杀死的，许嘉年也因为精神状态，被转送到精神病院治疗，听说在杀人现场发现他的时候，他比现在还疯，话都说不清楚，只是一个劲地嚎啕大哭，就像是……一个心智不全的小孩。

等等。

小孩？

“……蕾蕾，你认识许嘉年的继母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嘉年转了转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痛苦的回忆，抓着头发，摇了摇头，眼神有些回避：“那个阿姨，是坏阿姨，她不是个好人，她经常生气，一生气就打我，她会用棍子、藤条、酒瓶打我，会用开水烫我……”

林奕听了，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她为什么要打你？是你惹她生气了吗？”

“我才没有！我很听话的！但是那个阿姨很凶，每次一回家就开始喝酒，喝了酒就开始胡言乱语要打嘉年哥哥，这个时候嘉年哥哥就会让我出来……”

“让你出来挨打？”

“对……”许嘉年低下头，显得有些垂头丧气，“可能嘉年哥哥讨厌许阿姨吧，我也是后来才听阿彻叔叔说，许阿姨是嘉年哥哥妈妈的亲妹妹，他可能不愿意许阿姨取代妈妈的位置吧……我觉得许阿姨也不喜欢嘉年哥哥，所以才会打他……阿彻叔叔说，我的出现，就是为了承担嘉年哥哥的痛苦，他不愿意面对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就需要出来……这些大人的事情可真麻烦，为什么大家不能开开心心和和气气的呢。”

“但是，蕾蕾……你不委屈吗？为什么每次挨打、受虐待的都是你呢？”

“我无所谓的。”许嘉年摇了摇头，“我觉得能获得离开‘房间’的机会就很难得了，挨打就挨打吧，如果打我能让许阿姨气消一些，我也没什么关系，我只是希望她能好好的，嘉年哥哥也能好好的。”

“那……在你出来的时候，嘉年哥哥在干嘛？”

“他在睡觉。”

“蕾蕾，你知道嘉年哥哥为什么要睡觉吗？他是不是生病了？”

许嘉年听到“生病”两个字，眼神里露出一丝难过，轻轻点了点头：“哥哥生病了，他好难过，他总是会哭，会大喊大叫，所以他要睡觉，这样就不难过了……每次到这个时候，他就会叫我出来，我出来，他就能休息了。”

她说着，低下头，手指轻轻摆弄着手里的小花，声音变得小声起来。

“我不想让哥哥难过，我想让他开心一点，所以我会出来……给他摘点小花，等他醒了，我就把小花送给她，他看到小花，就会开心了。”

林奕看着她难过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难过起来。他想起自己生病的时候，姐姐也会这样陪着他，给她买好吃的，陪他说话，让他开心。

林奕轻轻拍了拍许嘉年的肩膀，小声说道：“蕾蕾，别难过，嘉年哥哥一定会好起来的，等他好了，就会陪你一起摘小花，一起玩了。”

许嘉年抬起头，看向林奕，眼神里露出一丝希冀，小声问道：“真的吗？”

“真的。”林奕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认真的表情，“我姐姐说，只要好好吃药，好好休息，生病的人就会好起来的。你哥哥也一样，只要他好好吃药，好好休息，就一定会好起来的。”

许嘉年听到林奕的话，脸上又露出了甜甜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太好了，太好了，我等着嘉年哥哥好起来，等着他陪我一起摘小花、一起玩。”她说着，又摘了几朵小花，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一样，“我要多摘一点小花，等嘉年哥哥醒了，就全部送给他。”

林奕看着她天真的样子，心里的困惑依旧没有解开，但他没有再继续追问，他能感觉到，眼前的这个“蕾蕾”，虽然占据着许嘉年哥哥的身体，但她是单纯的、善良的，没有丝毫的恶意，就像一个真正的小孩子一样，她或许对许嘉年身上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她只是纯粹地想要让每个人都开开心心的。

林奕拿起画笔，在画纸上画了一朵小花，然后递给许嘉年，小声说道：“蕾蕾，这是我画的小花，送给你，你把它和你摘的小花放在一起，等你哥哥醒了看到这个，一定会很开心的。”

许嘉年接过林奕画的小花，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小声说道：“好漂亮呀，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呀？我们以后可以一起玩吗？”

“我叫林奕。”林奕笑着说道，“可以呀，我们以后可以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起摘小花，一起画画，我还可以画很多很多漂亮的小花送给你。”

“太好了，林奕哥哥，谢谢你！你是个好人，我喜欢和好人一起玩！阿彻叔叔跟我说，要离坏人远一点，但是我总是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可我觉得你是个好人！你很温柔！”许嘉年开心地说道，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眼神里的天真和喜悦，感染了林奕。

温柔？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样的词语形容他。

林奕也笑了起来，两个人一个捧着摘来的小花，一个拿着画的小花，坐在草坪上，有说有笑，像是认识了很久的好朋友一样。

一旁的护士看着两人相处融洽的样子，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她知道许嘉年的情况，知道他患有人格分裂症，蕾蕾是他的副人格，天真单纯，就像个小孩子一样，这个人格并没有攻击性，因此，她也没有阻止林奕靠近。之前，许嘉年一直很孤僻，不愿意和任何人交流，今天能和林奕这样开心地说话、玩耍，对他来说，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也有利于他的病情恢复。

这一天，林奕和许嘉年（蕾蕾）聊了很久，林奕给她讲自己在疗养院的生活，讲自己画的画，讲自己的姐姐林薇，许嘉年（蕾蕾）则认真地听着，时不时露出惊讶或者开心的表情，偶尔也会插几句话，讲自己和许嘉年哥哥的事情，虽然说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但林奕还是很认真地听着。

林奕问她，许嘉年哥哥平时都会做什么，蕾蕾说，哥哥大多数时候都在睡觉，有时候会突然大喊大叫，声音很大，“房间”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到他崩溃的声音，她心里很难过，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奕有些好奇，所谓的“房间”到底是什么。

许嘉年一时也说不上，只是觉得自己和阿彻叔叔他们一样，每个人平时其实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这个房间没有实体，但是可以感觉到自己就在那个狭窄黑暗的地方，无处可去，在“房间”里，除了睡觉，他们平日里也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等到自己可以出来的时候，会有一个窗口在面前放大，阳光洒在自己身上，再睁开眼的时候，就能看到外面的一切了，但总的来说，阿彻叔叔在“外面”的时间是最多的，大家一致认为，阿彻叔叔是最聪明的人，他总是能作出对大家都好的决定，所以大部分时间，也是阿彻具有决定权。

林奕问她，除了阿彻和许嘉年，其他“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吗？

许嘉年（蕾蕾）想了很久，说自己并没有认识太多的人，好像还有一个很活泼的叫陆骁的哥哥，其他人……她也不知道了，但是她能感觉到，“房间”不止这四个人。

除了许嘉年，陆骁，阿彻还有她之外，还有其他的房间，还有其他的人住在里面，至于这些人是谁，是否到过“外面”，她也不清楚，这些人不爱说话，她觉得他们很冷漠。

听到这，林奕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许嘉年的身体里，到底还住着多少“人”？这个身体，就像是一个迷宫，困住了许多灵魂，他们在身体里游荡，无处可去，却又轮流掌控着身体，这就导致了不同的人掌控身体的时候，表现出来的性格也是截然不同的。

这一次是蕾蕾，下一次又是谁？

这一次是友善型的人格，那下一次呢？是否存在暴力型人格或者是攻击型人格？

这些人就像是藏在暗处的幽灵，随时可能从许嘉年的身体里跑出来……这是索命的冤魂？还是不甘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