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林家老宅,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像一把钝刀,在浓稠如墨的夜色里反复切割。
整栋别墅早已熄了大半灯火,只有几盏廊灯垂着昏黄光晕,将廊柱与地毯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明明是极尽奢华的装潢,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压抑。
窗外寒风卷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撞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水痕。
林薇跟着白译从平安医院回来时,身上还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息,混着深夜的寒气,一路穿过空旷的客厅,径直往二楼客房的方向走。
“老爷吩咐,小姐从医院回来之后,请到书房来一趟。”
白译略感担忧地看着林薇,他接到了父亲白景川的命令,跟着林薇回家后,直接把林薇带到林振寰的书房。
在所有人看来,林振寰是林家最恐怖的存在,就算是温情母子,也十分畏惧他,他是毋庸置疑的掌权者,也是拥有这个家最高话语权的人,所有人都不得违背他的命令,驰骋商场四十多年的他,看人极准,哪怕是最小的谎话,也逃不过他的眼。
“老爷最讨厌别人骗他……小姐,言辞之间,要注意。”白译轻声提醒。
林薇看着倒是没有任何紧张的神色,相反,似乎在就猜到了林振寰会叫自己谈话:“……嗯,我知道分寸。”
“老爷……很会看人,说谎的人,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小白,你知道什么样的谎话最容易骗到人吗?”林薇微微侧过头,看着走在自己身边的白译。
走廊的灯就这么落在两人身上,空荡的走廊,是他们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是真假参半的谎话,最难分辨。”
林薇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白译没有说话,他知道林薇有自己的主张,这个女孩虽然只有十六七岁,但是心智却十分成熟,或许是因为过早就见识到了社会险恶,她的眼里早就已经没有花季少女的天真了。
“老爷会追查今晚的事情。”
“嗯,我知道,不过他也只会追查林家内部的事情,林家之外,他便会停手,相比起真相,他更看重林家的颜面。”
“听说安保处已经在排查今夜林家各处的监控录像了,势要找到今夜把小姐抱到客房的那个男人。”
“那就让他们去找吧,反正……他们也找不到是谁做的。”林薇冷笑,“韩渊穿成那样,鬼都认不出他来,从垃圾场里捡来的衣服,东拼西凑的,还挺合适。”
两人说话间,便已经来到了林振寰的书房门口。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她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我进去了。”
白译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小姐,我在外面等您。”
“不必。”林薇淡淡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他是我父亲,不会真的把我怎么样。”
话虽如此,她心底却清楚,林振寰这个人,一辈子最重权势、最重脸面,今晚这场闹得人尽皆知的“意外”,他不可能一点疑心都没有。
他们已经在医院耽误了一段时间,想必这段时间里,林振寰已经找过了温情母子,但是这对母子肯定是不会承认今晚的事情是他们做的,林振寰一定问不出什么,现在把自己叫来,一方面是为了验证自己的疑心,另一方面……也是要考验林薇的心理素质。
猜到……又如何?
如果我打死不承认,又能怎么样呢?
林薇看着眼前书房紧闭的门,默默想着。
书房在三楼最深处,是整栋老宅最森严、最私密的地方,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着,隔绝了内外所有声响。
林薇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里面传来林振寰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厉。
林薇推门而入。
一进入书房,一股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书房极大,四面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精装书籍与文件,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烟草与淡淡药味混合的气息。
头顶只开了一盏复古吊灯,光线昏沉,将偌大的空间衬得愈发压抑逼仄,林振寰坐在宽大的黑檀木书桌后,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此刻,他已经换掉了宴会上的西装,穿着一身深色家居服,肩背看上去依旧挺拔,可那隐隐透出的单薄与无力——这个男人,曾经是一手撑起整个林家的传奇人物,可如今,也不过是个被病痛缠身、日渐衰老的父亲。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亮。
林振寰缓缓转过身,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林薇注意到,林振寰的眼底布满血丝,脸色是一种久病不愈的苍白发青,平日里锐利如鹰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沉沉的怒意与审视,像两把冰冷的刀,直直扎进林薇眼底。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过来吗?” 林振寰开口,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压迫感,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林薇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父亲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直说?”林振寰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冷,“林薇,我养你这么多年,一直让孙雄给你们三人送钱,即便你这些年不在林家,我也从未亏待过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我不明白父亲的意思。”林薇微微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锋芒,“今晚我在宴会上险些出事,受了惊吓,刚从医院回来,父亲不问我身体如何,反倒一上来就问责,女儿不懂。”
“不懂?”林振寰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震得发出清脆声响,“你少在我面前装糊涂!今晚宴会上的事,你敢说,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来了。
林薇抬眼,目光清澈,坦荡得毫无破绽:“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在父亲眼里,我自己往自己身上泼脏水,自己给自己下致幻剂,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吗?”
“致幻剂……”林振寰咬牙,目光死死盯着她,“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你的性子?我早就听孙雄说过,你从小就睚眦必报,心思深沉。何况林绍一直视你为眼中钉,你这次回来,本就没打算安分过日子吧。”
“所以,父亲认定了,今晚的事是我一手策划?”林薇轻声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就因为我回来了,就因为孙雄的只言片语,所以所有的坏事,都理所当然是我做的?”
“不是你是谁?”林振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他下意识捂住胸口,缓了几秒才继续开口,声音愈发严厉,“温情和林绍就算再蠢,也不至于在宴会上动手!偏偏是你,一回来就风波不断,不是你搞鬼,还能是谁?”
“在父亲眼里,温情母子永远是无辜的,对不对?” 林薇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浅,却冷得像冰。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直撞进林振寰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那父亲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一回来就风波不断?有没有想过,这么多年,我在外面到底经历了什么?有没有想过——我妈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妈妈”两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林振寰的心口。
他脸色骤然一变,原本就苍白的面容瞬间褪去最后一丝血色,眼底闪过慌乱、愤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只剩下滔天的怒意。
“你提她干什么!”林振寰厉声呵斥,声音都在发抖。
“我提我妈妈,很奇怪吗?”林薇步步紧逼,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她是我林薇的亲生母亲,我身上流着她的血,她死得不明不白,死在冰冷的江里,法医鉴定她在死前曾经遭受过侵犯……难道我连提都不能提?”
“她的死是意外!”林振寰低吼,胸口起伏得愈发厉害,呼吸都变得粗重。
“意外?”林薇冷笑,声音陡然拔高,“好一个意外!父亲真的相信那是意外吗?我妈不是一个脆弱的人,她一个人把我和小奕拉扯大,顶着周围邻居的闲言碎语,顶着青砚堂的压力,顶着孙雄的骚扰……这么多年都这样坚持过来了,为什么偏偏在我和小奕进入林家之后,她就跳江自杀了?!她到底是自杀的,还是被自杀的,我心里清楚,您心里……也清楚!”
“林薇!”林振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手指都在颤,“你闭嘴!不准再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林薇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锐利如刀,“父亲,您敢看着我的眼睛,您敢说一句我妈的死,和温情一点关系都没有吗?您敢说,这么多年,您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吗?这么多年,表面上是青砚堂为您做事,其实您也很忌惮温家姐弟吧?他们为您做的那些肮脏的事情,到现在,似乎是讨债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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