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在蕾蕾之后呢？”

“在蕾蕾之后出现的人格，就是阿彻了。”裴澈看向林薇，眼神中带着几分复杂，“阿彻也是现在许嘉年大多数时候身体的掌控者，根据我们的观察，阿彻是一个三十到三十五岁的中年人，他是个理智的……反社会人格。”

“反社会人格？”林薇重复了一遍。

“是，根据我们对阿彻的精神评估来看，他很冷静，很理智，但是他缺乏同理心，根据精神卫生定义来说，反社会人格具有高度攻击性、无羞耻感、行为无计划性、社会适应不良等特征……”

“但是我觉得阿彻身上没有这些特点……”

“这才是可怕的地方。”裴澈顿了顿，严肃地说道，“他并不是一个失控的反社会人格，相反，他很善于把自己的想法隐藏在平静的表面之下，我们对他做过催眠，发现在阿彻的潜意识里，他的观念是掌控，掌控后破坏，他喜欢把一切都控制在自己手中，随后再毁掉所有的东西，这一点，倒是和主人格许嘉年有异曲同工之妙，他衍生自许嘉年的主人格，自然也带着主人格的弊病。”

“此外，反社会人格的十大特征，如‘对社会规则的系统性漠视’、‘持续的欺骗与操纵行为’等，这些也符合阿彻的行为特征。”

林薇反对：“我认为你们这些定义有些太过草率了，不能因为所谓的催眠，就对一个人下这么严重的定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裴澈指尖那点若有似无的咖啡香，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裴澈倚在办公椅上，身体微微后倾，指尖轻抵着下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几分玩味的笑，眼神似淬了冰的锋芒，直直落在对面的林薇身上。

“严重吗？”他的声音漫不经心，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戏谑，“林小姐，在孙雄一案中，你们做的事情，本身就是对社会规则的漠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薇瞬间绷紧的肩线，语气添了几分深意，“不只是阿彻，其实你有没有发现，你和阿彻，很大程度上，也是同一类人呢？”

反社会人格。

这五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林薇的心底，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没察觉半分痛感。她吗？那个在外人面前永远温婉得体、处事周全的林薇，会是裴澈口中“反社会人格”的人？

林薇陷入了沉默。

诊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单调而冗长。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她并不认为这是一个严重的指责，相反，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诡异的认同，这分明是一种剖析到她灵魂深处、精准得让她心惊的定义。

片刻后，她缓缓抬眼，微微压低了眼神，定定地看向裴澈，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褪去了所有伪装，眼底透着几分锐利的戒备，眉峰微蹙，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那是被人看穿了层层伪装后，下意识流露的敌意，像一只被冒犯的兽，默默绷紧了攻击性。

“那……又如何？”

裴澈却依旧笑而不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规律，眼神里带着了然的笃定，他看着林薇眼底的敌意与慌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知道，自己的判断，从未出错。

沉默被他率先打破，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感：“你放心吧，关于你的事情，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林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像淬了霜雪，眼神里的温度也骤然降至冰点，没有半分波澜：“我要怎么相信你。”没有反问的急切，只有一片冰冷的质疑，仿佛在看一个随时会背信弃义的陌生人。

“这才是真实的你，林小姐。”裴澈低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愈发锐利，“在我面前，就不要扮猪吃老虎了。”

他抬手，将方才摊放在桌面上、印着许嘉年伤情的照片，一张张仔细收回病历本中，指尖动作从容不迫。

“我是个心理医生，我能看到许多人看不到的东西，从你的眼神，你的动作，你的微表情里，我可以读到其他人读不到的信息。”

他顿了顿，语气转缓，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暗示。

“不过这也不是坏事，毕竟我们都知道，林小姐当前的处境十分不利，被多方牵制，举步维艰。在这种情况下，反社会人格的冷静、果决，反而能助你成事。”

林薇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唇齿紧抿，眼底的敌意未减，却多了几分权衡与犹豫，诊室里的气氛再次陷入凝滞，连钟摆的声音都变得格外刺耳。

裴澈见状，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身体坐直，语气也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你放心吧林小姐，我既然选择了和你合作，我就不会反悔。”

他向前推了推病历本，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薇。

“我帮你拿到你要的东西，扳倒你想扳倒的人；同样，你也得帮我调查清楚阿清死亡的真相，还她一个公道。这是我们交易的筹码，公平公正，如果做不到，就别怪我临阵倒戈，把你所有的秘密，都公之于众。”

利益，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牢固的同盟基础。

林薇盯着裴澈看了半天，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翻涌着审视、戒备与权衡，她的肩线依旧紧绷，指尖微微颤抖，许久，才缓缓松了口气，眼底的紧绷与敌意慢慢松懈了几分，眉峰也舒展了些许，只是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尖锐：“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短短八个字，是妥协，也是承诺。

裴澈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笑意，重新靠回椅背上，语气又恢复了几分轻松，甚至带了几分赞许：“Good，我喜欢和聪明人做交易，这样也比较不费劲。”

指尖再次轻抵下颌，眼神里的笃定，更甚从前。

“那……陆骁呢？”

“陆骁的出现，会比阿彻更晚一点，但是前后应该也不超过一个月的时间。”裴澈翻看着许嘉年的病历本，“陆骁这个人，是个表演性人格，他的年龄应该是十八到二十岁，并且是个行动矫健的体育生，具有一定的格斗技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比阿彻更具有攻击性，但是这个人，具有一定的……侠气，他对于是非善恶，有自己的评定标准，只要是自己认为正义的事情，就会竭尽全力去维护。”

“认同。”

“相比起阿彻来说，陆骁是更容易掌控的人。”裴澈坦言，“他可以说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心思，在陆骁掌控许嘉年的身体的时候，我们往往能得到一些从阿彻那边得不到的信息。”

“得不到的信息？例如？”

“例如，在他们没有出来的时候，一般都是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每个人都在里面睡觉，但是当要苏醒的时候，就会有一个类似窗口的东西在面前放大，从而他们能看到外面的一切，开始能和外界沟通，能行动。”裴澈冷静地分析，“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就像是他们所有灵魂都被困在了不同的牢笼里，只有获得许可，才能出来。”

“许可？那又是谁的许可？”

裴澈耸肩：“这一点，目前的医学研究还没有这么充分，你可以把这个‘谁’认定为‘神’，或许是神的旨意吧，才创造出了这么独特的人，他是一个很有趣的研究对象，完全够我写一篇博士论文了，这个病例实在太过特殊。”

“你只把他当做是一个病人，但我把他当做是我的朋友。”林薇冷笑，“裴医生，你会好好治疗许嘉年的，对吧。”

“不劳林小姐费心，我自会恪守医生本分。”裴澈指尖轻轻抵了抵白大褂的领口，语气淡然而笃定，“我虽不是林氏集团的人，可幼时也曾跟着舅舅去过顾叔叔家，那时的许嘉年，不过是个寻常孩子……”

他说着，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听诊器的胶管，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儿时看到的小嘉年那张苍白的面容。

“我记得……那时他生母许月娥刚过世，他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欢喜，总独自缩在角落，沉默不语，旁人同他搭话，他也会慌张地躲开……”裴澈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沉声道，“于我个人而言，我始终不相信许嘉年会是杀人凶手，至少我记忆里的那个他，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但是警方在许月柔死的那天晚上，发现凶案现场只有许嘉年一个人，还有一具失血过多、已经冷了的尸体……”林薇冷着脸说道，“警方撞开门后发现，许嘉年就坐在尸体旁边发愣，他手里，还拿着一把刀，这把刀……经鉴定，就是割开许月柔脖子的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