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初在颠簸的大巴车里缓缓睁开眼,眉心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这场关于离别、阴雨与永别的梦,她已经反反复复做了整整一周,每一次惊醒,心口都闷得发慌。
“又是一样的梦,她到底是谁?”
始初写完第一本书后陷入了长久的写作瓶颈,城市里喧闹繁杂,根本静不下心构思故事。
思虑许久,她收拾简单行李,独自来到这座人烟稀少的小镇,打算暂住一段时间寻找创作灵感。
车子停稳后,她拎着简单的帆布包下车,没走多久,天空飘下细碎小雨,纵横交错的老街巷很快让她迷了路,怀里的笔记本边缘被潮气打湿。
不远处一间小面馆亮着暖黄灯光,骨汤香气随风飘过来,她掀开门帘走进去躲雨
店里客人寥寥,曾也系着沾了几点面汤的围裙,正低头收拾桌椅,听见动静抬眼望来。见她一身湿意,没多寒暄,转身拿了条干净毛巾递到她手边
“擦擦头发。”
始初接过毛巾轻声道谢,坐到靠窗的桌位
“好,谢谢你啊”
片刻后,一碗清汤细面被轻轻放在面前,卧着圆润的溏心蛋,葱花浅浅浮在汤面。
“来这旅游的?”
曾也随口搭话,视线扫了眼她怀里的本子。
“嗯,来这边找灵感。”
始初抿了口热汤,暖意顺着喉咙散开,抬眼问道
“这家店是你在打理吗?”
“和家里阿婆一起守着。”
曾也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顿了半秒,便转身回后厨照看汤锅。
“老板,我感觉你很像一个人”
曾也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只淡淡应了声
“是吗?”
始初低头吃面,脑子里原本空荡荡的故事框架依旧没有头绪,可方才对视那一瞬间悄悄在心尖漾开一点细碎又陌生的感觉。
始初慢慢把一碗面吃完,抬手看向正在收拾台面的曾也,开口问
“老板,这碗面多少钱,我付给你”
曾也抬眼淡淡摇了下头
“就当请你的吧。”
“这怎么能行?开店本就不容易,钱肯定要付的”
曾也手里擦桌子,她动作没停,目光平和地落在她身上
“我也快关店了,最后这碗面就是些边角料,不值钱。”
曾也没有去接,轻轻推回她的手,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
“安心收着,下次再来光顾就好。”
曾也打算关门,随口问了一句
“外面雨还下着,你有没有订附近的民宿?”
始初略显窘迫地答道
“来的匆忙还没有。”
曾也停下收拾东西的手,思索片刻开口
“巷口往前两百米有一家民宿,我认识的一个阿婆开的,我送你过去。”
始初下意识微微往后挪了挪,心里藏着几分不安,独自在外,面对陌生的人难免揣着提防。
“哈哈,其实…不用的”
曾也捕捉到她眼底那点怯意,脚步顿住,没有再往前靠近
“看你一个女孩子独自过来,雨天路滑我有伞送你过去,放心,我不是坏人”
她指尖捏着抹布,目光轻轻落在始初略带局促的脸上,带着几分迁就的温柔,反倒让始初心里那点戒备悄悄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涩悸动。
雨丝飘下来的时候,曾也从店里走出来,把伞递给始初。
她伸手接过,伞面“啪”地撑开,刚好罩住两个人。
始初举着伞,往她那边偏了偏,伞骨的影子落在她肩上。
曾也抬手,把卷闸门往下拉到底,咔嗒一声落了锁。
巷子里的路灯被雨打湿,光晕一圈圈晕开,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被风吹得晃了晃。
“伞不用偏那么多,”她忽然说,伸手扶了下伞骨
“你肩膀都湿了。”
始初愣了愣,把伞往回挪了点,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又像被烫到似的收回来。
曾也轻笑了一下,声音软在雨里
“我有这么可怕吗?”
始初的耳尖一下子热了,忙低下头盯着青石板上的水洼,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不是……我…我就是没注意。”
两人并肩走着,雨丝把空气洗得潮润。快到民宿门口时,曾也轻轻拉住始初的手腕,将她带到屋檐下,低声提醒
“小心台阶。”
檐下干燥的风裹着暖意吹过来,始初抬头,看见玻璃门里,暖黄的灯光漫出来,李阿婆戴着老花镜,枕在手臂上,在柜台后浅浅睡着了。
曾也抬手敲了敲玻璃门,声音放得很轻,怕惊着人
“阿婆,我给你带顾客来了。”
柜台后的李阿婆睫毛颤了颤,慢悠悠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她眯着眼看了看门口的两人,笑纹从眼角堆起来
“是小也啊?”她扶着柜台站起来,看向始初
“这姑娘是你朋友?”
曾也侧过身,把始初往前让了让,声音温温的
“是,来这边旅游来你这边住几天”
李阿婆点着头,一边摸出钥匙一边打量始初,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伞上
“外头还下着雨呢,快进来吧,别淋着。”
曾也侧过身,让始初先走进门,又回头跟李阿婆低声说
“阿婆,麻烦您多多照顾。”
李阿婆笑着应下,领着始初往楼梯走。始初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
曾也还站在檐下,手里撑开了伞,雨丝顺着伞沿往下落。
她看见始初回头,就轻轻抬了抬伞柄,声音隔着玻璃门,被雨声泡得温温软软
“那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没等她再说什么,曾也便转过身,撑着伞走进了雨幕里。
巷口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没几步,就被夜色和雨雾揉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
始初站在楼梯口,指尖还留着她刚才拉住自己手腕时的温度,直到李阿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她才回过神,跟着往上走。
心里想:“真的好像我梦里的那个人”
始初把行李往墙角一放,先去浴室放了热水。
热水哗哗淌出来,蒸汽很快裹住小小的空间,她脱了湿衣服,整个人泡进温热的水里,连带着刚才巷子里的冷意和心跳,都一起被泡软了。
水声停了之后,她擦着湿头发出来,窗外的雨还在落,敲在玻璃上,像有人在轻轻敲着什么。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巷子里已经没了曾也的影子,只有路灯的光,被雨打湿,一圈圈晕开,模糊不清。
手里的毛巾还带着潮气,她低头看着,忽然想起曾也在面馆里递过来的那一块,想起她拉着自己手腕时的温度,想起她站在檐下撑着伞。
房间里暖黄的灯,把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或许我们上辈子见过”
始初松松垮垮套上一件白衬衫和黑短裤,坐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窗外雨声未歇,她盯着空白的文档,脑子里却反复晃着那个面馆老板的脸还有她转身走进雨幕的背影。
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很久,她一个字都没敲出来。
她抓了抓头发,又把脸埋进膝盖里。窗外的雨声、房间里的呼吸声,还有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
她把电脑推远,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编辑催稿的消息,空空如也的文档,想起自己攥着笔,半天也挤不出一个字的样子。来之前以为这里能给她灵感,可现在,连一个像样的句子都写不出来。
光标在屏幕上晃得她眼晕,始初终于撑不住,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床边。
她从床头的抽屉里摸出药瓶,倒出两片,就着凉白开咽了下去。
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点微苦的余味。
她没再碰电脑,就那样坐着,直到困意慢慢漫上来。
困意漫上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瞬间又跌回了那个梦里。
四周是望不到边的荒芜,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始初站在原地,对面那个女生满身血迹,衣襟被血浸得发黑,却也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两人就那样面对面站着,风穿过他们之间的空隙,谁也不曾开口,谁也不曾动。
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荒芜里的风,一遍又一遍地刮过。
她想往前一步,脚却像钉在了地上,怎么也挪不动。她想开口问她的名字,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里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像沉在深海里的月光,又沉又凉。
始初猛地睁开眼,胸口还留着梦里那种空落落的闷意,窗外的雨还在敲着玻璃,房间里的灯还亮着,桌上的药瓶安静地躺着。
始初大口喘着粗气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碰到眼角,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又掉了眼泪。
“天怎么还没亮”
“夜好长,好难熬”
每周六、周日,下章我们在小镇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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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或许我们上一辈子就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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