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漫过小镇的檐角,窗外一草一木都熟悉得触手可及。
始初靠坐在床沿,昨夜的梦境历历在目,逼真的光景反倒让现实添了几分虚浮。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又想起睡前的谈话,还有喝下那杯茶后突如其来的眩晕,心头瞬间揪紧。
“王佳……谢长生?是梦吗?好真实啊”
“等等,这怎么回事啊”
“曾也不会是给我下毒了吧…”
“这小镇有毒吧,不行,我得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种种异样串联在一起,她不由得疑心是曾也在茶里动了手脚,惧意漫上心头,当下便打定主意。
她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踮着脚在房间里轻手轻脚地收拾行李。
衣柜、抽屉被她飞快翻找,衣物一件件叠好塞进包里,动作仓促又慌乱。
昨夜喝茶后的眩晕还残留在记忆里,那种头脑发沉、意识被牵引的怪异感觉挥之不去,眼前安稳的小镇越是真切,她心里就越是发慌。
“嘶…哎我手机呢?”
“果然漂亮的人都有阴谋,宣传片估计是先把我骗进来然后要把我卖到大山里,那那那…我得多惨啊”
她攥紧背包带,放轻脚步往楼下走。刚行至楼梯中段,一道身影恰好迎面而来。
曾也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瓷碗边缘凝着细碎的水汽,暖融融的白雾往上飘。
两人猝然相遇,始初脚步一顿,原本盘算好的逃离计划,瞬间被拦了个正着。
始初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笑意浮在面上,眼底却满是慌乱。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攥着背包的手指紧了又紧,方才暗自盘算的退路,此刻彻底被堵死。
还是始初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发颤。她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对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早…早上好啊曾老板。”
曾也目光落在她肩头鼓鼓的背包上,语气平平地开口:“大早上的,你这是要去哪?”
温热的粥气萦绕在两人之间,氛围莫名凝滞。始初被问得一僵,方才强装的镇定险些绷不住,心底的疑虑与不安又翻涌上来。
“哦!我啊,嗯…,我家狗要生了,我得回去给我爸接生”
曾也低低笑了一声,没接她的话,只端着粥碗又往前走了两步。
始初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冰凉的墙。她才发现,自己退无可退了。
曾也停在她面前,左手稳稳端着粥碗,右手轻轻撑在了她身后的墙面上。
楼梯间的光线被她挡去大半,粥碗里飘出的白汽,在两人之间绕了个圈。
她垂着眼,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不容躲开的力道:
“你要不想清楚再回答我?”
始初被她看得心头发慌,背贴着墙,指尖几乎要嵌进背包带里。粥碗里的白汽一点点往上飘,把曾也的眉眼烘得软了几分,可她的眼神却沉得像浸了晨雾的河,半分笑意都没有。
“我……”她张了张嘴,却被那股淡淡的米香堵得说不出话,方才胡诌的借口,此刻连自己都觉得荒唐。
曾也的手撑在她身后的墙上,指尖离她的肩不过寸许,没有碰到,却把所有退路都堵得严严实实。她没再追问,只垂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先把粥喝了,再慢慢说。”
“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说话的时候,气息混着粥的热气轻轻扫过始初的耳尖,像一片软羽毛蹭过,又轻又痒。始初下意识偏了偏头,撞进她抬起来的目光里。
楼梯间的光线被她挡去大半,只剩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把两人的影子揉成一团,贴在身后的墙面上。她忽然觉得,那碗粥的温度,顺着瓷碗飘出来,一点点漫上她的手腕,再漫到心口,烫得她有些发慌。
她却没接碗,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要撞进曾也怀里。两人靠得极近,她抬眼直直盯着对方,眼底的慌乱和疑虑翻涌着,连呼吸都混着粥的热气,轻轻扫过曾也的下巴。
“粥我不喝了。”她声音发紧,却咬得很清楚,一字一句砸在空气里,“你昨天晚上在茶里到底加了什么?”
曾也撑在墙上的手没动,只垂眸看着她,瓷碗里的热气氤氲着两人的眉眼,近得能看见她眼尾绷起的细纹,和眼底藏不住的惧意。
她脸上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在这一刻慢慢淡了。
“你觉得我加了什么?”
曾也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里带着点玩味,又裹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安眠药?还是别的什么?”
始初被她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背包带,却没往后退。她咬着牙,话里带着藏不住的慌
“我怎么知道?我那天晚上喝了你的茶怎么会那么晕?还有那…那个梦是怎么回事”
曾也看着她紧绷的样子,忽然放软了语气,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的指尖很凉,和手里温热的粥碗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只是安神的茶。”她的声音轻得像晨雾里的风
“你太累了,我只是想让你睡个安稳的觉。”
她的目光直直撞进始初的眼底,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至于那些梦,不是我给你的,是你自己要看见的。”
始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没明白,也不想明白。
“我自己要看见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被糊弄的恼意,往前又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曾也的衣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她的呼吸因为急怒而有些不稳,混着粥的热气,一下下扫在曾也的颈侧。她的眼神里没有攻击性,只有茫然和被堵得无处可逃的慌,像被人蒙着眼推到了陌生的路口,连生气都带着点无措。
曾也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轻轻笑了一下,声音低得像叹息
“听话,先回屋我慢慢跟你说”
始初的脚步顿了顿,像被钉在了原地。粥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成一层薄纱,模糊了曾也垂着的眼睫。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湿棉花,只能发出一点细碎的气音。
“我……”
她的指尖蜷了蜷,攥着自己的衣角,那点恼意早被慌慌的茫然盖过去了。她其实怕极了曾也这种样子——声音轻得像要飘走,眼神里藏着她抓不住的东西,连笑都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曾也见她没动,也没催,只是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声音放得更软了些:“粥要凉了。”
这句话像一根轻轻的针,戳破了始初紧绷的那口气。她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指尖都被粥碗的热气烘得发僵,连带着眼眶都有点发烫。她别开眼,飞快地应了一声
“哦”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有点乱,像逃似的。
曾也站在原地,看着她慌慌张张的背影,那碗粥的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方才被她呼吸扫过的颈侧,还留着一点温温的痒意,像一根细小的线,缠在心上,扯一下,就疼一下。
可没等她缓过来,又像被什么拽着心尖,鬼使神差地又拉开了门,几乎是冲回了曾也面前,扒着门框,脸还带着跑出来的红,喘着气,一字一句地强调:
“曾老板,我不想喝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屋内,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廊下的微风。屋里光线温煦,四下安安静静,气氛里还留着几分未散的缱绻。
曾也随意走到桌边站定,目光淡淡扫过室内。始初在她前面,心里还记着先前没得到解答的话,憋了一路的念头终于按捺不住,开口追问:“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总得跟我解释清楚吧。”
曾也眸光微动,有意避开这个话题,转头望向窗外
“我家面店正在装修,家里食材也不够,等下我带你去别家尝尝。”
始初见她明显在故意岔开话题,心底的小促狭涌了上来。她抬脚快步上前,不等曾也再开口,双手分别撑在桌面两侧,将人稳稳圈在了桌沿与自己之间。
两人距离霎时贴得极近,呼吸交织在一起。始初弯着眉眼,带着几分狡黠
“说清楚,放你走。”
曾也后背抵住微凉的木桌,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人,耳尖慢慢染上薄红。她没有挣扎,眼底漾着纵容的笑意,轻声道
“就这么想刨根问底?”
她看着始初瞬间绷紧的眉眼,知道这一夜的梦境让她心里攒满了恐惧和猜忌,便耐着性子慢慢解释。
“茶的安神效果,配上旧调子,只是轻轻牵引了你的思绪。你窥见的所有一切,都是这座小镇真实发生过的旧事,是这里曾经存在过的日子,不是我编造的假象,更不是我对你做了什么”
“所以隔壁那个就是我梦里的谢长生?”
“嗯”
“在我梦里他不是心脏病死了吗?”
“他当年去了国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匹配到了心脏源,但昏迷了三个月”
“他再次回国找王佳的时候,看到他已经婚姻幸福美满就没去打扰她”
“前两年王佳出了点意外走了,他也就疯了”
始初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眼神慢慢垂了下去,落在桌面一道浅淡的木纹上。
曾也看着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抠桌沿的样子,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目光扫过两人之间依旧很近的距离,抬眼看向她,语气里带着点戏谑的软
“这位小姐,我们这个姿势是不是有点太暧昧了?”
始初猛地回神,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撑着胳膊把人圈在桌前,两人的脸离得极近,呼吸几乎都缠在一块儿。她耳尖瞬间烧起来,像被烫到似的,手一松,慌慌张张往后退了半步,脚下没踩稳,差点踉跄着撞到身后的椅子。
曾也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轻轻扣住她的胳膊,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慌什么?”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又不会吃了你。”
始初站稳了身子,脸颊烫得厉害,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看她。方才的严肃和沉重被这突如其来的窘迫冲散了大半,她抿了抿唇,小声嘟囔
“谁慌了……”
曾也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轻轻收回手,指尖却还留着她胳膊上的温度。她没再逗她,只是语气放得柔和
“好了,不闹你了。不是想吃面吗?收拾一下,我带你去镇上的面馆。”
“嗯”
拐过青石板巷口,巨大的古树撑开满片绿荫,盘错的树根贴着碎石地蔓延,树下人声温软,下棋的落子声、说笑的闲谈声揉在风里,是镇子独有的烟火气息。
曾也带着始初走到面馆里,对着里头忙活的老板娘扬声说道
“老板娘,两碗面。”老板娘爽快应下,转身进了后厨。
曾也侧过头看她,眉眼放得柔和,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
“找个位置坐吧,很快就好。”
始初小声应了句,目光不自觉落在曾也侧脸上,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曾也顺势挨着她落座,指尖搭在冰凉的桌沿,听见身侧人温缓的呼吸声,心里漾开一阵安稳的暖意
“这里好舒服啊”
目光不经意扫向街对面,一家小小的独立书店敞着玻璃门,暖融融的光线漫到街面上。
不多时,一阵清亮凌厉的女声陡然响起。
始初抬眼望去,方才从书店里溜出来的半大孩子,被一个眉眼利落的姑娘拦在了面馆门口。
“这么大点的孩子就来偷书?说谁教你的!”
她又折返远处的书店,取了本崭新的书递过去,嘴上依旧硬邦邦的,眼底却泄出几分软意。
“拿着,又不是不能借”
一旁站着个还没换下警服的白净男人,看着眼前的场面一脸错愕,显然刚碰上这事,一时不知该怎么拿捏分寸。
这张熟悉的脸撞进曾也的视线,她略一挑眉,语气里藏着意外:“小舅?”
李望闻声猛地转头,看见是许久未见的曾也,白净温和的脸上瞬间绽开憨厚的笑意,快步走上前。他下意识往楼明月那边瞥了一眼,随即微微侧身,压低了声音凑到曾也耳边,带着几分为难
“外甥女,刚到岗就撞上这桩棘手的事。这孩子看着年纪小,可态度犟得很,这书店老板看着也不好惹。”
说话时,他的余光总不自觉飘向一旁的楼明月,明明是初次见面,目光却多了几分不受控制的停留,心底莫名泛起细微的悸动。
楼明月处理完孩子的事,抱着胳膊转过身,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看向一身警服的李望,眼底掀不起半分波澜,并无多余神
“喂,杵在这儿干嘛,当个警察,半点用场都派不上。”
李望被那道清冽冷寂的目光扫过,耳根莫名泛起薄红,慌忙收回视线,又强撑着镇定,露出一点质朴的笑:“你好,我叫李望,今天刚调到镇上工作。”
“原来是个愣头青。”
李望从帆布包里摸出几瓶冰汽水,挨个递出去,轮到楼明月时,手臂微微顿了顿,动作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天热,喝点冰的解解暑。”
楼明月抬手接过汽水,指尖擦过冰凉的瓶身,只吐出三个字,语调疏淡又冷峭,没有半分多余的温度:“楼明月,书店老板”
“今天周警官值班吗?”
“我师父啊,在的”
“嗯”
话音落下,她不再与旁人搭话,利落转过去。大波浪卷发随着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红色裙摆被穿街而过的风掀起一角,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背影。
径直朝着派出所的方向走去。
日光漫过她卷曲的发梢,艳色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踏入派出所门口的阴影里,将身后的市井喧嚣一并隔绝在外。
李望看着那道身影,一时看入了迷。
曾也伸手轻轻碰了碰自家小舅,把他从怔神里拽了回来。
“不是小舅,魂被勾走了?”
李望回过神,故作沉稳地斜了曾也一眼,慢悠悠吐出一句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曾也闻言,毫不客气地朝他翻了个白眼,摆明了不信这套说辞。
李望清了清嗓子,顺势转开话题,随口问起了家常
“最近家里那边一切都还好吧?”
“挺好的”
“阿婆身体怎么样”
“嗯,挺好的”
“晚上我去你阿婆那……”话音却猛地一顿,方才散漫的神态骤然收了起来,态度陡然一变,开口问道:“刚才那位小姐,她要往哪儿去?”
曾也与身旁的始初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答道:“派出所。”
李望恍然应声,没再多耽搁,转身快步冲了出去,蹬上停在路边的旧自行车,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哐当的轻响。他一边使劲蹬着车把,一边扬声朝身后大喊:“晚上我去你阿婆那儿吃饭!”
始初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侧过头对身旁的曾也轻声打趣
“警察不都该开警车吗,你小舅,还真是挺特殊的。”
“自行车也是车”
曾也忽然侧过头,眼尾挑出几分促狭,轻声开口
“想不想去看看热闹解解闷?”
始初眼底瞬间亮了些,轻快地点了点头,眉眼弯起一抹明朗的笑意。
曾也见状,一把牵住她的手,脚步轻快地朝着派出所的方向小跑而去。
小镇的风慢悠悠吹过,裹挟着街边槐树的清香,奔跑的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盛着肆意又纯粹的欢喜。
每周六、周日,下章我们在小镇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信笺变成了云朵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