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那只手正保持着摸向怀中的姿势。

谢休宁将谢忠良的手缓缓拉出来,只见他满是血污的手心里,握着一把黄铜钥匙。

“那边有光!”

不远处有人站在高处喊。

锦衣卫果然追来了。

谢休宁立即吹灭火折,起身准备撤离。

踏出大门前,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谢忠良。

无论当年真相如何,我一定会调查清楚的!

*

栖云斋。

褚随安冒雨而归,直奔寝卧。

步月刚要开门,褚随安已推门而入。

“家主。”步月后退一步,匆匆行礼。

“夫人呢?”褚随安目光直接越过步月,投向床榻方向。

床上,锦被凌乱地铺着,却并无谢休宁的身影。

“夫君?你回来了?”正搜寻着,左侧暖阁里传出一声婉转娇音。

褚随安循声看去,便见素绢落地曲屏后面,一道婀娜纤细的人影,在浴桶袅袅热气里若隐若现。

步月默默地退出房间,来到廊下候着,却看见凌云正在廊下,抖落油布伞上的雨水。

二人四目一触,立即大眼瞪小眼,哼着别开头,谁也不想看见谁。

“夫人为何深夜沐浴?”褚随安盯着绢屏上的倩影,平静地问。

“还不是因为晚膳贪嘴,怕糟蹋了妾身那些胡椒,于是多喝了些羊汤。谁知半夜里燥热难耐,这才不得已沐浴去燥,说来说去,都怪夫君。”

谢休宁双臂慵懒地叠在浴桶沿上,下巴搁在上面,就隔着一扇轻薄的绢屏,与褚随安坦然对望。

她语含娇嗔,似乎很介意他没有喝完她精心准备的羊汤。

褚随安抿唇不语。

谢休宁侧身后退,搅动水波摇曳轻响,然后伸出一只纤细优美的裸臂,舀起水花顺着手腕一点点浇下来。

哗啦啦的水声,合着外面的雨声,凌乱在砸在褚随安心头。

水流顺着手臂滑入伤口中,引发一阵刺激的剧痛,谢休宁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咬着牙强忍疼痛道:

“夫君披雨而归,身上定是湿透了,不如进来,同妾身一起沐浴驱寒如何?”

里间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不由得引人无限遐思。

褚随安目光终于从绢屏的那道婀娜倩影上撤离,转身看向门外的雨帘,清冷道:“夜深寒重,夫人莫要着凉,早些收拾安歇。”

里面传来一声尾音绵长的“哦”,好似颇有些遗憾。

褚随安鸦羽长睫微微颤了下,斜垂眼眸道:“最近衙门里公务繁忙,我恐怕要在衙门里暂住几日。”

里面又“哦”了一声。

新婚不久,就把妻子冷落在屋里,是个女子应该都会感到难过,她表现得很正常,正常的就像他们真的是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长腿迈出房门,褚随安在廊下驻足片刻,听着里间隐约传来的水声,目光掠过自己此前因为格挡,而有些发麻的虎口,眼神晦暗难明。

最终,他缓缓收拢五指,将那些疑虑和那股若有若无的馨香,一并收入掌心,拾阶踏进更深的雨夜。

步月一直目送着褚随安离开后,才转身迅速进屋关门,冲到里间,捞起谢休宁的右臂一看,脸色霎时白了。

“哎呀,伤口都泡裂开了!”

谢休宁唇色苍白地安慰道:“无妨,这点伤算什么,以前在不留行什么伤没受过,处理及时些,要不了命。”

步月心疼地撤了撇嘴,忙去将准备好的药箱取来,替谢休宁包扎。

“楚月怎么样?”

锦衣卫一看见谢忠良的尸体,她就猜到褚随安定会回来试探她,是以急匆匆赶回栖云斋。

只是全身皆已湿透,来不及处理,手臂也受了伤,最好别和褚随安碰面。不然以褚随安的警觉,一眼就能看透她的伪装,这才想起沐浴的法子。

无非是她仗着褚随安身上,还残留着几分君子之行,这才得以蒙混过关。

个中时间匆促,她都没来得及过问楚月的下落。

步月道:“已经交给沉月带回不留行。”

谢休宁这才放下一直悬着的心,“那就好。”

她右手搁在浴桶沿上,由着步月上药包扎,另一只手探进水底摸了摸。

步月不解:“掌令史在找什么?”

谢休宁的手从水中抬了起来,掌心里却多了一枚金灿灿的黄铜钥匙。

她搓着钥匙于指尖端详,目光定在钥匙柄间,上面刻着一个小字——

谢。

“在找……打开真相的钥匙。”

*

谢休宁原是打算趁着褚随安不在栖云斋,好去寻一下良伯留下的线索,谁知那晚自出浴睡下后,竟一病不起。

连日来的高热,已经让步月换了好几个郎中。

定国公夫人得知后,乐得在玉堂院哼起了小曲。

锦衣卫署衙。

阴暗刑房里,锦衣卫小旗搬来一张半丈长的宽板凳放在地上,另有两个小旗押着一个穿着“囚”衣,蓬头垢面的男子走过来。

他们手脚利索地将那人摁在板凳上躺着,并用束带将他手脚全部捆在上面,男子自始至终未吭一声。

这时,褚随安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卫甲和程佥事。

三人来到那人身旁,褚随安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

“孙御史,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撤回对太师的指控,并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我就放你一马。”

“呸!”

孙御史对着褚随安的脸,狠狠唾了一口,切齿道:“褚随安,你这个忘恩负义弑师求荣的狗东西,把读书人的脸都给丢尽了!”

粘稠的唾沫精准地喷在褚随安的左脸颊上。

他闭了闭眼,也不恼,只是从身上拿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干净。

“这么说,你是宁死也不肯低头了。”

孙御史虎目一闭,视死如归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褚随安轻轻叹了口气,冲一旁的卫甲挥了下手。

护卫甲端着铜盆上前,一旁的小旗立即接过铜盆,卫甲从另一个小旗端着的托盘里,拈起一张一尺见方的黄麻纸,放入铜盆的水中,直到彻底浸湿后,再拿起覆盖在孙御史的脸上。

黄麻纸立即与孙御史的口鼻紧密贴合起来。

起初孙御史还能秉着呼吸,直到气息见底,黄麻纸下迅速塌陷下去。

静谧的刑房里,唯有孙御史拉长的呼吸声,嗬嗬不绝。

十息过后,护卫甲盖上了第二层黄麻纸。

孙御史的呼吸已经变成了破旧的风箱。

又十息,第三层,呼吸变成了撕扯着的北风。

第四层,呼吸成了拉到极致的丝弦。

第五层……

直到第六层,黄麻纸下的呼吸彻底安静下来。

褚随安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下,又缓缓松开。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孙御史的胸膛从起到伏,到陡起陡伏,再到彻底平静。

褚随安将帕子扔在孙御史身上,嫌弃道:“将人拖出去,扔去乱葬岗,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卫甲立即指挥两个小旗,将尸体连带着板凳一起抬走。

程佥事目送着几人将尸体抬出刑房,对褚随安道:“还是指挥使脾气好,像这样的倔骨头就该先大刑伺候,再送他上路,好叫他知道,敢得罪太师的下场!”

褚随安淡淡瞥他一眼,“他虽是个小小巡查御史,却是登过科的进士,左右也是个死,你也不想让太师,在他们读书人心中……再失了体面吧。”

严烬虽说在朝中只手遮天,可替朝廷干事的终究还是这些读书人,严烬再怎么排除异己,最终还得靠着这些读书人来运转中枢,所以明面上,严烬还不想彻底得罪这些读书人。

程佥事眸光一闪,连连赔笑点头:“是是是,指挥使说的是。”

心中却忍不住腹诽:读书人算个屁,你褚随安当初还是连中六元的登科状元,到最后不也成了太师手下的一条狗!

程佥事想着将今日之事,尽快禀报给太师,便找了个由头先行告退。

卫乙看着程佥事离开后,端着一盆清水走进来给褚随安净手。

褚随安沉默地洗着手,洗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卫乙欲言又止,最终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

直到卫甲去而复返,低声向他禀报:“头儿,孙御史已经安全了。”

褚随安这才将手从水中捞出,接过卫甲递来的帕子擦拭着。

“龟息丹虽能让人短暂闭气,但会伤及神元,数日内会出现神志恍惚,这段时间派人看好他,等人恢复意识,再将其秘密送去南边。”

卫甲道:“放心,属下都安排好了。”

褚随安瞥了一眼刑台上还放着的铜盆,“记得把东西处理干净。”

卫甲立即将铜盆里的药水端出去,泼进下水道里。

几人正要回办事厅,却见凌云急色匆匆走进来。

“头儿!”

凌云鲜少有如此毛毛躁躁的时候。

“何事慌张?”

凌云道:“少夫人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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