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比我的不着边际,许科每天两点一线,格外忙碌,学校课业繁重,连休假都安排得非常紧凑,要么忙活职业培训,要么忙着给学生补课开小灶,用许科的话来说,这叫充实。在她面前,我更加明确自己是个毫无计划且散漫的人,除此之外,只有接送许科上下班还算殷勤准时,虽然是假冒的对象,可我还是幻想,能在相处过程中跟许科成为真正的男女朋友,然后顺利结婚生子,安定下来。
接送许科的时间一长,她的同事完全把我当成她的男朋友,连许科爸妈也开始对我多了几分考量。
许科的爸妈都是退休医护人员,日常交谈和蔼友善,但是盘根问底的时候难免让人局促不安,去她家的次数一多,他们的问题也越来越多,有时候会问婚恋,有时候问家族病史,有时候问职业收入,有时候问存款贷款,有时候也问父母职业和家庭关系,即便我们同坐的客厅开了空调,这些问题也常常让我汗流浃背,简直就是闷热夏日里的清凉油,但是转念一想,作为父母,替女儿操心试探身边的男性朋友是否可靠无可厚非。
每到聊不下去,许科就拉着我迅速道别,然后沿着她家小区外的街道闲散漫步,偶尔,她会跟我说起她们学校有趣的事情,想以此缓解我被他父母揉虐的尴尬。
“让你假冒我男朋友,实在是难为你了。”许科二话不说往我手里塞了一颗雪梨,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我拜访她父母时购买的果篮里的雪梨。
七月的榆树矗立在路旁,我跟着她搭乘公交去了学校,然后干巴巴等她放学下班。
暑假前最后一个工作日,校门口围着一堆热切期盼的家长,下课铃响起,小学生们蜂拥而出,直至夕阳落幕,这才看见许科走出校门的身影,手上还牵着一个哭的很伤心的小女孩。
“她爸妈闹离婚,这都放暑假了也没来接小孩,现在的父母也太自私了,结婚生小孩闹着玩一样。”
许科一脸愤慨,拉着小女孩跨入我左手边的便利店,随之买了一堆零食冰激凌哄孩子。
“许老师,所以你要送她回家吗?”我抽出湿纸巾,把女孩脸上的眼泪鼻涕擦了个干净,小女孩两手抱着冰激凌,抽抽噎噎说了声“谢谢”。
“她爸妈都不在家,先送她去奶奶家,就两个公交站的距离。”
天气闷热,公交站台的学生各个都被灼烧的面目通红,高温蒸烤的空气隐约夹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汗味。
马路边的树木丛分分秒秒都有知了在唱歌,不知是为盛夏烈日欢呼、还是烦恼。
公交车姗姗来迟,我跟许科带着小女孩落座在冷气最足的末尾位置。小女孩上车之后还算乖巧,吃完冰激凌就开始拆封奶油蛋糕。
车内乘客很少,前排坐着几个老人,后排是抱着婴儿的大姐,大姐怀里的小宝宝哭闹不止,而大姐看起来又非常焦急,哄宝宝的招数也变得越来越凶悍,哭闹声和教训声混合在一起,在将近四十度的热天尤为突兀。
汽车停靠到第一个站点,许科撇了一眼还在哭闹的宝宝,转过头问我:“路小衫,你知道吗,我小时候长的特别胖,你小时候长的漂亮吗?现在的小宝宝长的也太可爱了吧。”
她说的很大声,而我依然陷入盛夏燥热的情绪无法自拔。
“我小时候?我小时候长的还行,总被当小女孩嬉闹。”
“你现在长的也还行,不像我,我小时候生下来就有八斤重,肉都是一圈一圈的,就跟轮胎一样。初中小学幼儿园......反正高中之前我都是班里最胖的那一个。”许科一边捏着自己的胳膊一边朝我比划出一圈一圈的轮胎轮廓,“对了,你猜我小时候的外号是什么?”
“胖妞?”我狐疑般答道,旁边吃蛋糕的小女孩也跟着抬头张望。
“路小衫,你猜的真准,初中之前我的外号是“胖妹”,那会儿总被同学嘲笑,我那个年纪买衣服都要买最大码,还得事先跟老板预定才有货买的那种,每次买衣服都很头疼。我爸妈每年都带我去他们工作的医院检查,医生每次都说我营养过剩,可我爸妈又舍不得让我减肥,反正我小时候嘴可馋了。”
“那之后怎么变瘦的?”
“我也不知道,说起来也很神奇,可能就是长个头了,蹭的一下长高了,然后就瘦了,我都没有刻意减肥过哦。”许科露出得意的神情。
“哇,我跟你正好相反,我小时候发育特别快,但是高中之后就再也不长个头了,我妈特别迷信,还去算命,算命瞎子说。以后能长一米九,哎,你说可笑不可笑?”我一说完许科笑得前俯后仰,“伯母也太迷信了,听说算大富大贵的,没听说长个头也能靠算命?哈哈哈哈哈......”
“是啊,迷信起来让人头疼。”
我们一路嬉笑,车子一路奔驰,婴儿的哭声直到第二个站点才彻底停止。
许科拉着小女孩下车,直奔斜对面的老旧小区楼。
这里离小学很近,周边的小吃店也特别多。
临近饭点,我从裤兜摸出手机,给许科发了个“晚餐吃什么”的信息,那头立马回了“小龙虾”三个字。
我在附近小吃街四下闲晃,拐了一条岔路,找到一家像模像样的小龙虾店,店铺门口挂满油烟污渍,夕阳还未落幕,顾客并不是很多,前台中央摆放着一架很大的台式风扇,风扇对着店内正在晚餐的顾客左右吹送。
老板娘从内屋拿出菜单,将桌上的碗筷茶水一顿张罗,忙活完毕,憨厚地跟我说:“吃龙虾吧?小哥吃不吃辣,我们这里有麻辣小龙虾,有不辣的清蒸小龙虾和蒜蓉小龙虾,还有干锅小龙虾,龙虾锅的自选素菜都摆在前台的冷柜里,新鲜干净。”
我愣了两秒,随即回道:“老板,不好意思,我打包带走,一份不辣的蒜蓉小龙虾。”
大约等了十分钟,我提着超大的蒜蓉小龙虾袋子走出店铺,而许科那头的家访依然没有结束,因为吃不了虾,我只得另外搜寻晚餐。
沿着店铺背后的林荫道一直走,马路的拐角口是一条小巷,这是一条很老的老街道,街边的音响正播放宋祖英的歌曲“好运来”。
往里深入,能闻到柏油马路下水道的馊臭味,店铺挂满了红黄相间的陈旧招牌,招牌大多写着“私房秘制”字样,小孩踩滑步车的嬉闹声混着蝉鸣吹进耳边。
抬头是橙色晚霞,路旁的绿树顶横穿杂乱有序的电线。
走到十字路口的拐角处,映入眼帘的是马路那头的县城图书馆。
图书馆大门紧闭,门口那颗榕树下停了好几辆单车,逗留游乐的小学生们三五成群,有的围在一起玩滑板,有的围在一起打闹,几个胆大的小男生踩着滑板在马路边来回穿梭,就在这时,一声呼喊“赵瑞”的高亢嗓音打乱了我的走神,愣了半秒,我猛然转头,这才发现那是某个家长正在揪小孩回家吃午饭,那位名叫“赵瑞”的调皮小孩转眼收起滑板,跑回了家,余下的小学生依然废寝忘食比拼滑板速度。我双手插兜,踢了一脚鞋底的小石头,说不清是什么感受,明明只是跟赵瑞几个月没见面而已,可这一刻却有些淡淡的失落,赵瑞一个外省人士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来回晃悠了十几分钟,我的刘海已经被汗水浸透,左右思索,最后挤进了就近的铁板烧小店解决晚餐。
铁板烧生意热烈,门口围聚的小学生人手一杯奶茶,挤在小学生队伍实在让人郁闷,这些小孩还真是精力旺盛,放暑假了还要跑学校外边闲晃。
排队时间过了三分钟,前方的小学生们插队打闹没完没了,就在我准备放弃排队的时候,背后有人叫住了我,回头一看,是许科。
“许老师,把学生送回家了吗?”
“嗯,送好了,还打电话给她父母做了半个小时的思想教育。”
许科一身黑白相间运动衫,戴着遮阳帽,比平日的暗沉多了一份年轻活力,她旁边站着一位我没见过的男同伴,模样憨厚,面目温和,她把男同伴推到我面前,故作神秘地说:“我们学校的体育老师,王成刚,刚刚在这边碰到的,顺道坐了他的车来这边找你,我们晚上去你高中同学左元元那里吃夜宵,一起吗?”
我抹了两把汗珠,垂头丧气摇了摇头,天气太热了,实在没有聚餐的动力。
“去你高中同学那里吃了几次饭,她老给我打折,我都不好意思了,她弟弟说她单身,让我介绍对象,反正占了几次便宜,干脆给她介绍个对象,就当谢礼了。”
背后的王老师一听谢礼,瑟缩着拉开距离,许科视若无睹,凑近三分,跟推销保险般比划着体育老师的面庞。
“路小衫,怎么样,还行吧?”
“还行,看着就很踏实温和。”
毕竟是第一次见面,出于礼貌,我还是客套生硬地寒暄了几句,随后把打包的一大盒蒜蓉小龙虾放到许科手里。
“那当然,我们学校的男老师,文质彬彬温文尔雅年轻有为有内涵有深度——”
“许老师,你们先吃,我回学校拿点东西,晚点来找你。”
没等许科吹嘘完,王老师已经挣脱许科的拉扯,他憨笑几声,转身走出店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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