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追逐嬉闹了一会儿,来到了断木枝阻隔的路口,他在木枝旁刹住单车,从背包拿出一瓶矿泉水,手指九十度弯曲,轻松拧开瓶盖,咕噜灌了一大口,随即朝身后的我的车筐扔了一瓶。单车越过断木枝,朝前方继续行驶,他的身姿矫健,车速比我快,比我稳,没一会儿甩开我一大段距离,他不断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
驶离山路,我们总算回到平地,横亘在眼前的是绵延的江水,这里的江水一部分分流汇入林间小溪,浇灌山林花草,一部分被一些商铺老板围成鱼池,并入田间,边缘交接的泥巴地长着一大片不知名的野草,模样翠绿,长势浓密,像乡下喂鱼的鱼草,日光晕染水面,随风荡起层层碎金;距离最近的池岸搭了简易的塑料布雨棚,几个阿婆坐在木凳上闲聊家常,手里摸索着蛇皮袋,袋子鼓鼓胀胀,时不时有碎屑抖出,大约摸了几十秒,阿婆们放下蛇皮袋,捧出金铲铲的鱼料,朝水里扔了下去,一捧又一捧,水里的鱼宛如飞蛾扑火,狂奔着涌向岸边。
距离稍远的田地同样搭建着一个雨棚,不同的是,这里的雨棚是红砖砌成的,雨棚下的鱼池衔接江岸,呈井字交叉,跟前面看到的鱼池不太一样,这一块的鱼池更大更豪华,每个鱼池边缘都修了木牌,牌子上写着“丽江鱼馆”四个字。
绕过这些鱼池,马上就看见鱼池的主人“丽江鱼馆”。
这是一家很气派的野生鱼馆,衔接江水,背靠山川,往左是大片大片的农田,满目清新里夹杂着隐世桃源的灵气。门店前是整块绿茵草地,草坪上停满了一排排小车,迎宾男女穿着西装站在大门口招揽顾客,据说这是江边最火也最贵的碳锅鱼,一顿饭抵我们穷学生一个月的生活费。
单车往前直行,鱼池和鱼池间衔接的越来越密,道路也越来越窄,再往前几十米,已经看不到路,唯一的小道口横着一辆卡车。
卡车前方连接着放水的水管和水泵,泥土沙子跟水草混在一起,堆的像山,卡车车尾摆着上百筐鱼,这些鱼筐叠加摆在路中央,把整条小道全部堵的严严实实,连一点边边角角都不留,如果卡车要掉头开走,还需要先把这些泥土沙子鱼筐都拉走。
车厢车门大敞,好几个带着手套的中年大叔正埋头装鱼,稍近的大叔偏头看了我们一眼,随后又自顾自地搬运鱼筐,一条一条的鱼被他们按大小分拣,然后整整齐齐码放装筐。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问路,卡车车头的小门哐地一声打开了,车内走下来一个胖胖大叔,戴着渔夫帽,满脸络腮胡子,他抬眼注视着我们,拉开嗓子说:“前面放水清理鱼塘,绕道走。”
声音沙哑又嘹亮,还带着些许不耐烦。
我跟赵瑞互相看了眼,又心电感应般朝四周扫视可以通行的小道。这边的鱼池纵横相交,鱼池和鱼池的边缘大约三到五厘米左右,这片鱼池特别大,又衔接着江水,江水望不见尽头般冗长,四周没有小路,只有这条小道可以通行到前方的马路。
如果另外找路,说不定要重新返回山林。
如果等待前方路段清理完毕,起码要等到天黑。
“大叔,卡车多久可以开走?”我小心翼翼问了一声那位胡子大叔,心里盘算着重返山林的路程,又对比了这么多鱼池清理要花费的时间,两者的麻烦程度似乎不相上下。
“我们清理鱼塘,起码要第二天晚上才完事,如果是挪开这里的卡车,那要等下一辆车子,后面接应的卡车快的话要两个小时,慢的话凌晨赶过来都有可能。”
我叹了口气,小声跟赵瑞说:“要不然我们等等,这附近再找路又要四处绕。”
赵瑞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我们放下单车,跑到岔道口的绿树荫下休息。
天边挂上火烧云,大片大片的霞光笼罩鱼池,此刻到了晚饭饭点,前方的几个男人停下装鱼的动作,开始忙活晚饭。晚饭不是现成的,要手动捡柴火,手动点火架锅;山上的枯木碎枝带着潮气,干的不够彻底,火堆不断往外冒烟雾,等烟雾散开,他们往火堆里扔了好些玉米红薯鸡蛋,还有一些包裹严实的肉类。
大概十几分钟,柴火堆发出玉米的香味,然后是烤红薯的香气,又过了几分钟,胡子大叔从碳火里翻出几个荷叶包,有鸡腿,有鱼肉,有虾肉螃蟹。
离鱼筐近的男人抖了抖身上的烧火屑,站立起身,跨出几步,走到卡车门口——咔滋一声,卡车门打开,他踩上卡车门的步行梯,站车门摸索几秒钟,随后从车内抱出几筐啤酒。
围在柴火堆的男人都走过去帮忙,几双大手齐刷刷往筐里拿出玻璃啤酒,随手一拍,酒瓶瓶盖爆开。
其中一个男人朝我们这边瞄了好几眼,他一边咬着鸡腿,一边问:“哎,那边的学生,是不是嘴馋了,我们这可是野生鱼馆的烤鱼。”
本以为他们想招呼我们过去吃鱼,结果,这大叔打了个饱嗝,话头一百八十度大拐弯。
“价格便宜,28块一条,玉米红薯10块一个。”
28块?10块?这也太贵了。
可抛开价格,这些柴火烤出来的鸡腿鱼肉确实比外面的香多了,我吞了口口水,眼珠子就差黏在那堆烤肉上面。
胡子大叔喝了口啤酒,抹了把胡子上的酒花,说:“那边两个穷学生,你们要是帮忙清理鱼塘,我们免费送鱼送鸡腿。”
我看了眼赵瑞,可赵瑞躺在树荫的石头快上不为所动。
于是,我转头问了一句,“大叔,清理鱼塘做什么?”
胡子大叔回:“捞出长好的肥鱼拿去卖钱,然后换新的鱼苗。”
这时,前方继续在清理鱼塘的男人开始起哄,有人惊呼了一声——
“喔吼!伙计们!好大的乌龟”。
鱼池后方是山林,男人们高亢的声音穿过山,穿过树,好像有回音,这边吃饭的男人们放下食物啤酒,纷纷跑过去围观。
我放下水瓶,看向赵瑞,赵瑞悠闲地躺在石头上,脸上盖着一本背包里的书,似乎已经睡着了。
见他躺的悠闲,我只好一个人跑过去看乌龟。
清空的鱼池堆满淤泥水草,几个光着膀子的男子正在鱼池中央打捞,挖空淤泥的位置有个不大不小的洞口,洞口左边是岩石,右边是泥土坑,夹缝里能看见乌龟的龟壳,光是龟壳的边角就能推测这只乌龟的大小,起码有60厘米大,几十公斤重,如果算成人类的年龄,那肯定是上百岁的老人了。
“大家伙,这乌龟卖了得多少钱。”
“这么大的龟居然躲在这个鱼池。”
有人反驳,“这是江里面的龟,还是放回江里面去算了。”
“可不是,能长这么大也不容易。”
“拿回家养能养活吗。”
“千年乌龟你们见过没有。”
拿着锄头的男人继续挖,一边挖一边唠叨,“我跟我妈我爷爷加起来也没有千年,谁能见过千年乌龟?”
话语刚落,那男人转头开始骂人。
“我去,还以为挖到大家伙,就是个龟板,还只有半截!真晦气!浪费时间,浪费力气!”
他扔下锄头,把挖出的半截龟板扔向池岸。
眼见真的只有半截龟板,围观的人也跟着骂骂咧咧。
“谁丢的乌龟壳,太缺德了。”
“浪费力气!”
看热闹的一哄而散。
我脱掉鞋子,扎起裤脚,坐到鱼池泥土岸,脚尖被春日江水的清凉包裹,夕阳斜映在水面,江风将水草吹的东摇西晃。
穿着防水服的男人们站在鱼池岸,往水里大手一挥,渔网像降落伞一般铺撒进水中,池岸另一头的男人穿着连体防水衣,只身踏入鱼池,卖力拉着灌满肥鱼的渔网。
左边的抽水泵突突突响,过了好久,一个鱼池被抽干池水,池底的淤泥和水草没有了生机活力,蔫了吧唧,淤泥上方躺着好多条没捕捞上岸的鱼,有的奄奄一息,有的扑腾着尾巴往淤泥里面钻。
这成片的鱼池不知道要手工抽多久才能彻底清理完。
右边清理好的鱼池重新放江水,工人们抬着整框鱼苗往里面倾倒,一筐一筐的绿豆大小的鱼苗像芝麻粒一样四下散开,没一会儿,这些芝麻粒游满鱼池。
小小的芝麻粒,不久就会长成小鱼,再不久就是大鱼,好奇妙的生命之旅。
发愣间,前方又传出男人起哄的声音——
“伙计们,老板说了,谁能游到最那头的岸边,就能多分到几筐鱼!”
“老板这么大方?”
“老板什么时候不大方?工资发的比别家高,每年放鱼苗都能分到好几筐鱼,现在又给大家多分肉,就看你们谁游的快。”
几个年轻小伙脱了上衣,露出黝黑结实的膀子,一个个扑通跳进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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