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瑞,下来,有东西给你。”
我拍了拍胸口,憋着咳嗽欲,跑到宿舍横栏,温歌像是刚洗过澡和头发,穿着宽大冗长的棉布睡裙,头顶搭了块蓝白格子的毛巾,站在男寝楼栋前,正仰头望着三楼,我朝她招了招手,应声道:“温歌,找他有什么事情?”
温歌回道:“路小衫,赵瑞在宿舍吗?”
“他在宿舍,不过一会儿要去洗澡,可能要去练球。”
温歌扯下头顶的毛巾,说:“等会儿让他去食堂,我先去食堂那边占位置。”
我朝温歌点了点头。
温歌前脚刚走,赵瑞后脚冷冷拒绝,“我要去体育馆训练,没空去食堂。”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我磨磨蹭蹭独自跑食堂赴约,顺便吃中饭。
而温歌所说的“东西”竟然又是那个冬季歌声的千纸鹤。
“温歌,你舍友又准备约会表白?”
食堂人头攒动,每个窗口都大排长队,今天的饭菜有些丰盛,既有红烧肉,又有排骨,我坐在餐桌上,不解地望着温歌手里的千纸鹤,就赵瑞这么木头又无情,何苦继续碰钉子,还是冰块做的钉子。
温歌把提前排队打好的饭菜推到中间,我睡了一天,此刻饿的咕咕叫。
“赵瑞呢?你不是说他洗完澡就来?”温歌夹了一块排骨放嘴里,一边咀嚼,一边把千纸鹤推到我跟前。
千纸鹤是粉色的,折的整整齐齐,尾巴处有个爱心,折千纸鹤的女孩子肯定特别用心,从大一到大二,一直追着赵瑞这个冰块送,而赵瑞毫无情调,对这些漂亮学妹学姐的青睐总是不屑一顾。
“队长要去体育馆训练,没空来。”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塞进嘴里。排骨色泽诱人,煎的金黄酥软,红烧肉肥瘦相间,喷香扑鼻,都是食堂排名前三的超级下饭菜。
对面的温歌有些失落,她蹙着眉头,说:“那你帮我转交给赵瑞,这次他可不能爽约。”
我吐出排骨的骨头,有些疑惑,问道:“你室友又准备表白?”
对面的温歌点了点头。
“那我不能保证,赵瑞就是块木头,去都不一定会去,更别说会接受你室友了,你可不知道每个学期给赵瑞送礼物情书的女孩子有多少。”怕温歌不高兴,我又补了一句。
“你室友约在哪一天?”
温歌往嘴里夹了一块红烧肉,鼓着脸颊说:“下周五。”
我估算了时间,恍然想起那是排球比赛的前一天。
“排球联赛是周六,刚好是比赛前一天,要不,你往后推几天?”我三两下扒光一碗米饭,转头跑窗口打了二两米饭。
“那一天更有纪念意义。”
纪念什么?纪念如何被拒绝?心里这么想,可嘴上又不能直白了当全说出来。我悻悻然看着温歌,温歌全然小女孩的模样,脸上带着笑,笑中带着甜,仿佛那个要跟赵瑞告白的人是她自己一般。
窗口排队的人数渐渐减少,温歌吃完半碗米饭,摸着肚皮叹气道:“晚上室友生日,有蛋糕吃,可惜了这些排骨红烧肉。”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可惜什么,还有我。”
我拉走自己的空盘子,一口气把她餐盘的排骨红烧肉消灭了个干净,随后又去窗口要了好几份水饺,跟千纸鹤一起带到体育馆。
大胖和四喜第一个冲出来抢我手上的水饺。
大胖打开餐盒,一骨碌往嘴里塞水饺,“路小衫,你来的正好,我们没吃午餐,被教练压着集训,快饿死在体育馆了。”
四喜把剩下的水饺分发给其他队友,点头赞同道:“我要是命丧体育馆,我一定要在碑上刻上墓志铭:给我口吃的。”
其他几个都凑过来吃水饺,唯有赵瑞,手里拿着排球,坐在球网下发呆。
王福叹了一口气,说:“我感觉吧,最近吧,咱们队长吧,有点不对劲。”
左武点头,“总是这样抱着排球一个人发呆,以前咱们队长可不这样,就是最近这个月。”
大胖打了个饱嗝,一边剔牙,一边说道:“像是失恋的症状,我失恋的时候就是队长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
四喜敲了敲大胖脑门,“我怎么看着像思春,我惦记那些漂亮学姐的时候,就是队长那个样子,被勾走了魂一样的。”
“难不成——”王福吃完最后一个水饺,跟发现新大陆一样,“队长终于开窍了?谈上对象了?”
吃水饺的几个人纷纷转头,朝赵瑞那边观望,我也偏着头,远远看着那头的赵瑞。
体育馆的排球训练持续到太阳落山,训练结束后,我立刻把那枚粉色的千纸鹤塞给赵瑞。
赵瑞只是轻瞥了一眼,随之又把千纸鹤扔回我手里。
赵瑞人高腿长,走在林荫道前方。太阳已经藏了半颗脑袋,晚霞给树枝投下稀碎光影,黑色双肩包的金属拉链折射起耀眼的金光,他的肩背在光晕里显得格外挺括。
“温歌说,这次你一定要赴约。”我加快步伐,跟在他背后。
前方的人头也不回,冷冷回道:“没空。”
“队长,那温歌要是生气怎么办。”
“你看着办。”
我气喘吁吁问:“是因为你的高中同学吗?”
空气安静一瞬,前头的赵瑞停住脚步。橙光笼罩校园,也笼罩了他半边侧脸,他的眉眼铺满暗影,让人看不清喜怒。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我突然冒出一个猜想,“队长,那个高中同学是抄你作业的同学吗?”
“队长,你要是喜欢你同学,直接追,有对象就没有那么多花痴围着你了。”
可赵瑞并没有回答,而是继续朝前走。我就那么追在他屁股后面。路边的树荫明明灭灭,我的影子和他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两团人影高矮不一,有时重叠,有时错开,脚下是石子铺的小道,他的白色球鞋清爽干净,鞋带系的稳稳当当,这双球鞋踩着树叶,踏着晚风,带着我一路走。
体育馆后边是偌大的操场,打篮球的欢呼声不绝于耳,校园情侣们正在跑道上散步;穿过操场,一眼就看见学校图书馆,正门口站了三三两两的同学,走近了,能听见他们抱怨没带借书证的交谈声。
“借图书要带借书证,这是学校写进校规的规定。”高个的男同学准备回宿舍拿借书证,矮个的女同学提议先跟校友借一张借书证应急,两方各抒己见,谁也不肯让步。
不知道走了多少分钟,再抬头环顾,我们已经到了食堂附近。经过食堂大门的时候,恰巧四喜和大胖从里边走出来,看起来刚吃完晚饭,他们朝这边招了招手,两个人的路程,变成了四人行。
走着走着,四喜对着我的头顶一顿比划,“小树墩,你还真长高了。”以前在他肩膀上面,现在到了下巴。
大胖吞下最后一个煎饺,擦了擦布满葱油的手指,随后也朝我的头顶开始比划。
“你别说,还真的长高了,就是这张脸,怎么还跟没长开的小毛孩一样。”
四喜捏了捏我脸颊的肉,满脸惋惜地说:“传说中的娃娃脸?要是女孩子肯定一堆人追,可惜了,大男人长这个脸,难怪大二了都没有谈上女朋友,咱们学校的学姐学妹肯定都当是谁家的初中生弟弟,误闯进大学校园。”
大胖嫌弃地撇了撇嘴:“可不是嘛,一个大男人,长这么可爱干什么,看着还跟未成年高中生一样,难怪没有女同学追你。”
四喜放开我的脸颊,调转话头,“但是呢,这脸再长开点,没准还是师奶杀手呢,大妈老姨们准保为了小树墩踢掉不中用的老男人。”
大胖笑了好几声,附和道:“你这么说,还不如让他去做鸭,卖个好价钱。”
我的脑瓜在他们手里被轮流搓揉,他们嬉笑着,说了什么,我好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是抬眼望着走在前面的赵瑞,而那人只顾着往前走,压根没想起来回头看我一眼。
发愣之时,眼前出现一只宽大的手,“小树墩,走路看路,老看前边干什么,前边有金子捡?下周我们排球联赛,还缺个助理,来不来。”大胖抬起手掌,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回过神,立马甩开他们的魔爪,“什么助理,不就是免费拎包小弟……”
“对,就是拎包小弟,那你去还是不去?”四喜贯彻不要脸的精神,再次对我的脑瓜痛下“杀手”。
我被这俩人磨的没有了脾气,只得闷着头一言不发。
走到岔路口,四喜和大胖要去网吧打游戏,他俩朝校门外走,我跟赵瑞继续步行回宿舍。
离男生宿舍越来越近,路上的学生逐渐增多。
在宿舍大楼斜对面的拐角口,赵瑞总算停下脚步,几秒后,暗沉的声音划破寂静。
“不用,那个高中同学只当我是朋友。”
声音落下的同时,耳边吹起一阵风,我望着脚上的球鞋,小心翼翼呢喃,“朋友的距离很难跨越吗?”
赵瑞愣了一瞬,穿耳而过的南风吹响树枝,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风停的同时,他缓缓点了点头。
太阳彻底被云层包裹,周遭漫布着一层灰,就如同此刻黯然的心绪。
他双手抄进运动裤袋,再次迈步前行。
而这一瞬,我也陷入了沉思,
——朋友的距离很难跨越吗?
——他刚刚点了头。
——于是,我望着他卓然挺括的背影,在心里也点了点头。
尘埃里似乎埋下了一颗种子,可它不敢生根发芽,不敢吐露芬芳,只是埋进土壤,暗自窥探着遥远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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