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许科来我公司看过我两次，我带她去了附近的自助餐厅吃饭，转眼到了三月，天气彻底回暖，我回家看许科的次数越来越多，父母安排的相亲也越来越少，一整个春天的周末假期，我都在大巴上度过，穿梭在城市与城市之间，往返于人海与人海之中，虽然有些繁琐，但我总算从分手的苦恼中走了出来。

在夏天来临之前，公司关于裁员的探讨越来越激烈，在无数个野猫叫春的夜里，在胃痛到难以承受的晚上，我当机立断，决定辞职回县城结婚养老。四月初的某个周一，我独自递了辞呈，同事们面面相觑，莫拉拉耸着脸，直到走出公司大门我们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回到老家的第一件事情，我花了一个星期把一楼邻居门口的破旧单车修理好了。

我的家乡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十八线县城，父母都是邮递员，从工作起就一直生活在这个县城，邮递员的工作非常忙碌，工资低工时长，分身乏术，根本没有精力照顾家庭小孩，但好在工作稳定，他们书读的不多，依照原本的生活轨迹大概率会在乡下呆一辈子，在当年也是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托人介绍了这份养家糊口的工作，为了保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小时候的我基本被寄住在乡下外婆家??。

县城临街的老房子一般都是自建房，大多陈旧老化，脱落的漆皮，灰暗的水泥地面，瓷砖带着墙面一起开出细长的裂缝，即便用胶水水泥油漆反复缝补，也难以遮掩时间侵蚀带来的破落，但这并不妨碍县城生活的烟火与热闹。街道周边的邻居们大多都开着自有小店铺，平日里，一旦闲下来，他们就聚集在一起开茶话会般闲聊，谁家的儿子找了个好工作，谁家的姑娘快三十岁了还不想结婚，谁家买了学区房，谁家男人出轨被媳妇儿当场捉奸，有时候他们也会做着拆迁致富的美梦，刚巧几年前赶上了修建新商圈，但遗憾的是，商圈划分在这一段就戛然截止。我父母建房较早，三层楼的自建房并没有占到县城商业开发中心的优质地段，房子一楼出租给了水果店老板，父母住在三楼，中间空置的二楼自然落在我头上，原本在父母的规划中，这层楼要当作婚房重点装修，无奈他们的儿子三十而立也没有把别家的姑娘拐进户口本。

整个四月，我都趴在我家二楼的窗户上无所事事发呆睡觉，马路上的人行色匆匆，一楼门口的那辆破旧单车上摆满了废弃纸盒，单车旁边是一排叫不出名字的绿树，夜晚时分，清风徐徐，树叶连着枝桠左右摇晃，春末夏初过度的间隙，天气时热时冷。

一楼时常传来开水果店的邻居因为缺斤少两跟顾客吵架的声音，这家水果店经营了好几年，水果店老板虽然六十出头，但脾气十分古怪，对他而言，跟顾客吵架几乎是家常便饭。

水果店的隔壁是名为“清吧”的棋牌室，父母退休后沉迷麻将，是那里的常客。我每天在窗户上目睹着中年男女的繁琐聒噪，只要夕阳在墨色中落下帷幕，那就是楼下清吧开门的时刻。昏黄的路灯在清吧闪亮的招牌面前显得尤为暗淡，这里常年响彻**十年代的老土音乐，室内的叔伯婶婶争相吵闹，啤酒瓶和吃剩的果皮瓜子壳像流水一样被服务生扫进大门垃圾桶，当清理垃圾的服务生离开时，只有水果店老板站在清吧不远处唉声叹气喃喃自语，有时能依稀听见他嘴里念叨的词句，诸如“去外面买水果瓜子都不来我这里买”“这些水果零食一看就不如我的新鲜”。

隔天清晨天未亮，一楼邻居又开始站在花坛草被中央抒发心中的不满，仔细端详，能看出他很憔悴，一个月三十天，他根本不休假，店铺开门时间是早上九点，每日都要重复铺货、清扫、检查隔天水果的新鲜与腐烂，然后，他像个木桩子坐在收银台望着门口发呆。生意好的时候他忙不过来，随时都会毫不客气地拜托我帮忙照看，没人光顾的时候，二楼窗户外一整天都是他四下唉声叹气的闲聊。一有空闲他就被隔壁棋牌室拉着打麻将，有时他想拉上我一起，但我并不擅长聊天打麻将，每次我都会婉言拒绝，时间一久，隔壁邻居们也不爱找我凑人数，晚上八点人流开始减少，街道逐渐安静，这也是水果店关门的时间。

窗外一旦安静，我就开始抽烟想念温歌。我想，摆脱一段恋情困扰的最好方式是开展另外一段恋情，又或者，应该尽早结婚生孩子，我开始幻想跟许科在婚礼现场交换戒指的场景，而脑海中另一个声音又不断问自己：会不会太快了？可万一许科也很想结婚呢？带着这个期许，我毫不犹豫选了求婚的日期，还特意买了一枚戒指，求婚地点选在我高中同学开的西餐厅，如果顺利的话，年底就可以结婚，明年就可以生孩子。

求婚是一个非常花心思的事情，除了现场布置，还要提前订好鲜花和菜单，好在餐厅老板左元元是高中关系还算要好的同班同学，看上去十分愿意帮忙，她穿着一袭宽松连体工装，干净利落地摆弄着餐厅赠送的气球挂件，然后忙上忙下搬运饮料。

求婚现场布置完工已经是下午六点半，我赶到许科工作的学校，而许科在学校门口前俯后仰笑了足足五分钟，嘴里反复重复着她的疑惑。

“结婚？”

“你要跟我结婚吗？”

“你现在要跟我结婚？”

“不是说好先假装应付一下父母，我还想多看两年帅哥，你居然想结婚？”

我尴尬地把鲜花戒指藏进了身后，许科拉着我在学校外边走了一圈，说了一路“我们更适合当朋友”，但依然友善地跟我去餐厅勉强吃了一顿饭。

忙上忙下一整天，最后徒劳无获，我望着求婚现场怅然若失。

吃完晚饭，我在餐厅不远处的路灯下点燃一支烟，不一会儿，带着金边眼镜的许科扯着清亮的嗓门大声朝马路边呼喊：“路小衫，你的手机忘记拿了。”

我眉头一皱，连忙在衣服裤子口袋轮流摸索，果真没有找到手机。

“你看，是你的吧，我这眼神不会弄错的。”

她走进昏暗路灯，在一米内的距离间我总算看清她的面庞。

“这家餐厅味道怎么样？”我把烟头吹灭扔进垃圾桶。

“恩，羊排还不错。”她一说完，餐厅门口走出一对中年男女，看上去大概四十来岁，戴眼镜的男士上前跟戴鸭舌帽的女士握了握手，然后说了一句“我们不合适”便悻悻然离开。

他们看上去十分客套，这样的场景让我想起相亲的画面，我不合时宜问了许科一句：“结婚这事你父母不着急吗？”

许科的面部表情就跟打翻调味瓶一样，上一秒泰然自若，这一秒面露难色，她努力表现出轻松的状态，对我说：“再着急也不能为了结婚而结婚吧，对了，赵瑞没有来吗？”

我望着昏暗中离我越来越近的人影，紧张地反问道：“赵瑞？你认识赵瑞？”

“嗯，听餐厅老板左元元说，你原来有个女朋友，谈了十二年，叫温歌，我一寻思，温歌大学时就在我隔壁的隔壁宿舍，我们那几个宿舍都知道她，当时她跟赵瑞是挺好的朋友，我们宿舍的好几个女同学都喜欢托她给赵瑞送东西，那么那个时候老跟在赵瑞后边的肯定是你。”

我尴尬地笑着附和，可心里却十分矛盾，我根本不想提赵瑞，我想赵瑞现在也不愿提起我吧。

“最主要的，赵瑞好歹以前还主动约过我看电影，我肯定记忆犹新。”

“赵瑞约你看电影？赵瑞约你看电影？”我吃惊地张开下巴。

“当然啦。”她回答的非常干脆。

借着路灯光晕，我十分错愕地打量她，眼前的语文老师戴着眼镜，穿着一身卡其色风衣，看起来就是清晨午后每一个行走于身旁的路人模样。我左右思量，整个大学期间，赵瑞并没有交往过女朋友，他开始交往对象已经是毕业之后的事情了，毕业那几年大致交往过四五个女朋友，大多不超过四个月，虽然不太记得他那些女朋友的清晰面庞，至少她们千篇一律的漂亮一眼就能分辨，我想，这样的男生怎么会对许科有想法？

可是，许科流露着的笑容看上去十分坚定。

“不然你问赵瑞。”她郑重其事地加重语气，“那时候，赵瑞每天早上来我们宿舍楼底下跑步。”

“哈哈哈，那是排球队每日必做的晨跑。”我不合时宜地打断她。

“有一次我打热水路过操场，晨跑的队伍里走出一个大高个，转手给我塞了一张电影票，然后红着脸说赵瑞让他帮忙约我看电影。这要不是对我有意思，他怎么会让人约我看电影？”许科扶了扶金色眼镜，脸上依然挂着得意的笑意，“只是，看电影那天赵瑞没来，赴约的是那个给我塞电影票的大高个，他跟我说，因为赵瑞忙着排球比赛所以让他代替赴约。”

“赵瑞没跟我提过这事。”

我每天都跟在赵瑞身后晨跑，竟不知道赵瑞有跟哪个女同学约会看电影？

“说不定是他不想跟你们提。”

路灯在她的镜片上折射出一抹昏黄的光亮，就好像那年那天那个清晨的阳光在她眼前重现一样灿烂飞扬。我耸了耸肩，转而小声回复：“你可能不知道，排球队那帮人都很恶劣，有几个白痴特别喜欢恶作剧，要么假冒赵瑞的名义追女朋友，要么拦截那些女孩子送赵瑞的情书，然后冒名赴约，兴许你真的想太多了......”

“那赵瑞为什么大学没有交女朋友？”

我沉思一会儿，回道：“他大学有个暗恋的高中同学，所以大学期间一直没喜欢上别的女孩子。”

许科长吁一口气，随之又觉得惋惜，“那他跟那个暗恋的高中同学在一起了吗？”

我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