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冬天真的很爱下雨，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

别墅的供暖很足，王述安被裹在柔软温暖的羽绒被里，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残留着一点唐珩常用的雪松沐浴露的清冽气息。

他趿拉着拖鞋下楼，发现唐珩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前，对着手机屏幕如临大敌，台面上散落着几个鸡蛋、一盒牛奶和一碗没拌开的面粉。

他那头总是时尚不羁的中长发，此刻被一个普通的黑色发圈胡乱扎着一个朝天揪，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你在……干嘛？”王述安迟疑地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唐珩闻声回头，脸上居然有点挫败：“醒了？我想试试那个松饼机。”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崭新功能复杂的机器，“教程看起来很简单。”

王述安走过去，看了看台面上的战况，又看了看唐珩手机屏幕上那款金黄完美的松饼图片，忍不住弯了嘴角。

这位在T台上掌控全场、在镜头前表现力惊人的超模，显然被家常烹饪难住了。

“面粉没过筛，鸡蛋好像也没打匀。”王述安指出关键问题，语气里带着笑意。他自然地挽起睡衣袖子，“我来吧。”

“不行，说好今天我弄早餐。”唐珩挡开他的手，态度坚决，看着那碗疙瘩瘩的面糊，又有点泄气，“这玩意儿比走秀难多了。”

最后的结果是两人一起挤在厨房里。

王述安负责指挥和关键操作，唐珩负责打下手和……添乱。他贴得很近，美其名曰学习，呼吸就喷在王述安耳后。

王述安被他弄得有点痒，躲了一下，手一抖，牛奶倒多了。

“哎呀，王老师，失误了。”唐珩低笑，语气里没有一点可惜，反而有点得意。

王述安无奈地瞥了他一眼：“看来今天只能吃软趴趴的松饼了。”

“没关系，”唐珩凑得更近，从后面虚虚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你做的，糊了我也吃。”

最终出炉的松饼卖相确实一般，边缘不那么规整，香气扑鼻。两人就站在中岛台边，趁热吃着，分享同一罐枫糖浆。

吃完早餐，雨势渐小。

唐珩忽然说：“今天没事，去超市吧？家里冰箱快空了。”

王述安愣了一下。

唐珩日常采购通常是通过手机APP下单，或者去那种进口精品超市。

王述安倒是经常下课后去菜市场买菜回来。

“好啊，”王述安点头，“去哪个超市？”

“就你们学校附近那个最大的连锁超市，怎么样？”唐珩状似随意地说，一边拿起车钥匙。

“……行。”

……

当唐珩推着购物车，穿梭在周末人头攒动、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大型超市里时，画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身高腿长，气质扎眼，即使戴着口罩，也引来不少侧目。大家都觉得他像个明星一样，甚至有偷拍的。

他似乎毫不在意，反而有点新奇。

“这个牌子的纸巾是不是在打折？”他拿起一提纸巾，认真对比旁边的价签，然后果断扔进车里，“多买点，划算。”

王述安跟在他旁边，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唐珩在努力笨拙地，尝试更平常的生活方式。

走到零食区，唐珩拿起一包包装花里胡哨的薯片：“这个口味好像没吃过，试试？”

没等王述安回答，他就扔进了车里。接着是巧克力、牛肉干、各种看起来很有趣的饮料……购物车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山。

王述安看着车里迅速增加，并非生活必需品的零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按照他平时的习惯，他会计算性价比，会考虑是否健康。他看着唐珩那双在货架间逡巡，难得流露出类似购物欲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默默地把那包糖分过高的饮料和零食拿出来，换了一个低糖的同类产品，再悄悄放回去。

结账时，队伍很长。

唐珩站在王述安身后，百无聊赖地玩着他的头发梢，或者蹭一下他的脖颈。

王述安被弄得耳根发红，低声警告：“别闹。”

唐珩闷笑，安分下来，看着收银员一件件扫描那些平凡甚至有些廉价的商品，看着最终屏幕上跳出一个对于他来说微不足道的数字，他拿出手机利落地支付。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

王述安看着窗外掠过，被雨水洗刷干净的街景，忽然轻声说：“其实……不用这样的。”

“嗯？”唐珩专注地看着路况。

“不用特意来这种超市，不用买这些……你不用习惯的东西。”

唐珩沉默了几秒，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他转过头，看着王述安，眼神很认真。

“没有特意。只是觉得，这样好像……更真实一点。”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而且，和你一起做这些，感觉不坏。”

王述安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平时在舞台上睥睨众生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温和与一点点试探。

王述安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挡位上的手。

唐珩反手将他的手指扣紧。

……

几天前那场因一个昂贵包包而起的小争执，像一层薄冰，虽然表面已经融化，寒意还残留在地底。

王述安心里一直记挂着，觉得该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轻手轻脚想起床，刚坐起身，旁边的人就长臂一伸，把他捞回了温暖的被窝里。

“唔……下雨天，起那么早干嘛。”唐珩的语气带着浓重的睡意，下巴蹭在他颈窝，有点扎，又有点痒。

“备课。”王述安小声说，却没再动。

“备什么课……今天是周末，王老师，你的学生还在梦里跟周公约会呢。”唐珩闭着眼笑，手脚并用地把他圈得更紧，“充会儿电再说。”

王述安被他孩子气的赖床行为弄得有点想笑，那点纠结的心思暂时被冲淡了。

两人又在被窝里赖了快半小时，直到王述安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唐珩闷笑出声，终于松开他：“行了，充电完毕。走吧，给王老师投喂早餐去。”

厨房里，唐珩打着哈欠，熟练地给面包片抹花生酱，又煎了鸡蛋和培根。

王述安则在一旁用小锅热牛奶。

气氛是日常的温馨，想要沟通的意图在空气中悄悄酝酿。

吃完早餐，雨声渐歇。

唐珩窝在客厅那张巨大的沙发里刷手机，看最新的秀场图。

王述安收拾完厨房，磨蹭了一会儿，在他身边坐下，手里捏着一个抱枕揪来揪去。

“唐珩。”他叫了一声。

“嗯？”唐珩从手机里抬起头，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把手机放下了，“怎么了？”

王述安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前几天……那包的事，对不起。我态度不好。”

唐珩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在为这事耿耿于怀。他挪过去一点，肩膀碰着王述安的肩膀。

“没事儿。是我没考虑你的习惯，以后不乱买了……或者，买之前先问你？”

“不是买不买的问题，”王述安抬起头，眉头微微蹙着，努力组织语言，“是我……我看到那么贵的东西，第一反应就是压力。它……它像一个符号，提醒我们之间，很多地方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的世界，很多东西来得容易，去得也随意。我不是……我喜欢的东西，都需要很努力、规划很久才能得到。房子、工作，甚至……生活中的一些东西。”

唐珩一直没出声，就安静地听他讲。他看见王述安眼神很认真，仔细看，又有点不太自在，像是怕自己说错话。

“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王述安接着说，话说得比平时快，“你在意的是感觉，是现在开不开心。我不行，我总是忍不住想得很远，想很多。会想以后能不能真的稳定下来，想……我到底能不能承担得起。”

他说得有点乱，唐珩听懂了。

这不只是一个包的事，是他们花钱的方式不一样，过日子习惯不一样，更是王述安心里那种对“没把握”的害怕。

唐珩没急着说“我养你”或者“你别想太多”这种话。他只是伸手把王述安怀里那个被捏得皱巴巴的抱枕拿开，放到一边，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王述安的手有点凉

“我明白了。”唐珩看着他，眼神很专注，“我以前觉得，喜欢就给你，让你高兴就行了。没想过这会让你觉得有压力。是我没考虑周到。”

他用大拇指蹭着王述安的手背，又说：“王老师，你得清楚，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跟你住哪儿、戴什么、用什么，还是我织的丑围巾都没关系。”他试图让气氛轻松点，“虽然我可能织不出来。”

王述安被他最后一句逗得嘴角弯了一下，紧张感消散了不少。

“至于未来……”唐珩沉吟了一下，“我没法现在就跟你说一个百分之百确定的一切。我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我能确定的是，我会一直努力，让我在乎的人过得好。这个好，不是单指钱，是让你觉得安心、高兴。如果稳定能让你安心，那我们就一起朝着更稳定的方向努力，行吗？”

这不是一个完美，甚至板上钉钉的承诺，它足够真诚，也足够尊重王述安的忧虑。

王述安低头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好像悄悄松了一点。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低声说：“好。”

“我给你买东西，是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我们是一起的。要是让你有压力了，我以后注意方式。你别总推开我，我就是想对你好，巴不得把所有我觉得好的都搬到你面前。”

王述安抿了抿嘴，最后也点了点头，补了一句：“别太贵的。”

话都说开了，问题没有全部消失，之前那种绷着的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唐珩笑着凑过去，用额头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好啦，严肃交流时间到此结束。王老师，接下来有什么安排？是陪你改作业，还是找部电影把这个下雨天混过去？”

王述安看着他近在眼前的笑，心里软了一下：“……看电影吧。”

“遵命！”唐珩跳起来去开投影，一边找遥控器一边嘀咕，“看个恐怖片怎么样？你一怕就往我这边挤的那种……”

“唐珩！”王述安哭笑不得，抓起刚才那个抱枕就朝他扔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