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没人管饭有多痛苦了吧？”虞书济暗戳戳打字。
瞿安芷没回，食指轻扣桌面，她自然知道虞书济是什么意思，但她才不想那么容易答应。
没人陪聊，周鹤闲得发慌，支起耳朵囫囵听着物理院的继续报怨。
“给你点了外卖，你最爱的那家。”半天没等到回复，虞书济夹了口菜，食不知味。
又拿起手机不放心地叮嘱:“在你包里放了胃药，不舒服记得吃。”
“好。”瞿安芷眉眼微弯。这种被人照顾的感觉还不赖。
虞书济低头吃饭，瞿安芷的视频通话就打了过来。
犹豫片刻，虞书济接了起来，说:“这里吵得很，视频有些不方便。”
“那虞教授还接？”瞿安芷微挑眉，语带揶揄:“是想见我？”
闻言，虞书济耳尖泛红，却仍然嘴硬:“也还好。你不是在开会吗？”
“那我挂了。”瞿安芷作势就要关视频。
“别！”转移话题失败，虞书济忙投降:“这都第二天了。”
“什么第二天？”瞿安芷佯装不知。
虞书济清咳一声，敛眸问:“申请缩短惩罚时间有什么条件？”
“看你表现。”瞿安芷旋转办公椅，凑到镜头前。
雪肤娇颜，眼神潋滟晃得虞书济心神一荡，全然忘却自己身处嘈杂的食堂，只觉得心如擂鼓。
虞书济勉强稳住还在跃动不已的心脏，继续问:“总有具体的标准吧？”
“标准就是……”瞿安芷抿着唇思考。
看得虞书济心跟着吊起来。
瞿安芷却微扬起下颌，似笑非笑地开口:“虞教授，看看你身后，你的好兄弟似乎寡不敌众。”
虞书济循声望去，发现周鹤不知何时和物理学院的干起来了。
“你阴阳怪气什么呢？！”周鹤怒而拍桌，指着中年秃顶男教授说:“有种你再说一次！”
中年秃顶男教授挺着肚子站起来，横眉竖眼，果然重复:“我说，某些学院凭自己的本事拿不了经费，就靠走后门拉关系拿。”
“你说谁？！”
“某些人呗。都是我们学校的，凭什么社会资金就倾向某些院？不就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吗？”
“管他什么资金，都应该公平竞争，靠实力分配，不能因为自己本事不行没抢到国家资金就断了别人争取社会资金的机会吧？这叫什么？这叫作弊！”
听到有人侮辱自己的父亲，周鹤瞋目裂眦，揪着对方的衣领:“你混蛋！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们院原来那几个能争取经费大项目是你们排挤走的。”
“这么生气做什么？我还没指名道姓呢！”中年秃顶男教授讥笑。
周鹤挥着拳头就想往男教授脸上抡。
半空被虞书济截住了。
虞书济微扬下颌，示意周鹤让到一旁，旋即语气淡淡地道:“我们的钱每一分都用在了刀刃上，不像某些院系，拿了钱，却连一个像样的成果都没有。”
“你说什么？”中年秃顶男教授下压着唇线，握紧拳头，像是随时要扑过来。
虞书济不疾不徐地继续:“还有某些人，每年几千万的经费，上一次上核心刊的论文是什么时候来着？两年前吧。至于手上的项目，有几个落地的？”
“你！”中年秃顶男教授气得发疯，偏偏虞书济说得都是实话，竟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这么生气做什么？”虞书济勾唇淡笑，语气克制:“我也没有指名道姓啊。”
此话一落，周鹤忍不住在一旁偷偷鼓掌。
教师食堂里，其他院里的教授讲师也忍不住围观。他们还不知道，虞书济辩才竟如此了得。
“你拽什么？你不就是一吃软饭的小白脸吗？！”中年秃顶男教授丢掉最后一丝体面，气急败坏地拉扯虞书济。
虞书济轻轻用力，反制住男教授，字字清晰:“你倒是想吃软饭，可惜我家安安眼光很高的。”
“嗯，虞教授倒是很了解我。”手机里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女音。
……视频竟然忘了关。
抬起手机，看着画面中慵懒喝咖啡的女人，虞书济顿时脖子连带耳尖红成一片。
看清这一幕，现场片刻诡异的沉寂。
“吵架还要跟女朋友开视频！你真可以！”男教授被气得火冒三丈，拿着餐盘砸过来。
人群一阵惊呼。
虞书济反应极快，迅捷躲开。
铁餐盘里的剩菜剩饭洒了一地，虞书济不由得深深蹙眉。
“你们一个个想做什么？都反了？！”事态还没来得及继续发展，两个院的院长闻讯赶来，从人群里挤出来。
刚才还互不相让的几人顿时成了鹌雀，老老实实原地站着。
“一个个的，还有为人师表的样子吗？！”两个德高望重的院士环视四周，眼神凌厉，闻风而来的学生迅速退散。
得赶快清场，两个白发小老头对视一眼，很快就确认好方案:“你领你的人，我领我的人。”
*
周院士办公室。三面木质大书柜高耸着，里面密密匝匝堆满了发黄的书籍和手稿。
开水壶扑腾着热气，咕噜作响，盖子却掀开一旁，很显然，刚才它的主人走得很匆忙。
“说吧，谁开的头？”周院士将开水壶的电断开，问。
“我。”周鹤呐呐站出来。
听了这话，周院士手里的保温杯重重跺在桌上，冷声道:“你最近皮子痒是不是？”
周鹤不服，小声嘀咕:“还不是他们物理学院的口无遮拦，胡乱造谣。”
“你是不是死不悔改？！”周院士只当周鹤在狡辩，气得连声咳嗽。
虞书济连忙走上前轻轻拍击周院士的背部帮忙顺气。
被周院士嫌弃地扯开。
“还有你，别以为我没看见，当时能耐得很！”周院士开始数落虞书济:“吵架还要开视频让女朋友看着，显摆你嘴利索是吧？”
虞书济:“……”他知道这时候越解释越欲盖弥彰。
一旁观战的周鹤暗自发笑。虞书济也有被骂得有苦说不出的一天！
“我知道年轻人难免冲动热血，但虞书济，你还记得我曾教过你的，做研究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谨笃。”
“记得就好。”周院士仿佛一时之间老了十岁，背佝偻下来，缓缓说:“我希望你永远记得。今天的事不要再发生了。”
“老师，可是这并不意味着被人欺辱，我们都只能干看着。”虞书济握紧双拳，眼神坚定。
“行得正坐得端，还怕别人说什么？！”周院士拍击着桌子。
虞书济仍然挺直着背，神情坚毅，傲然如松柏。很显然，他似毫没有因为周院士发怒改变自己的看法。
这是自己最得意的门生啊。周院士心中喟叹。
“我知道你们两个今天是为什么出头。”周院士咳嗽两声烟嗓，鼻梁上的老花眼镜被震歪，他却没管，只低声说:“其实没有必要，我当初做的时候就想到了会有什么后果。”
“用资金的是我们，不能让您背负污名。”虞书济细密的睫毛剧烈颤动，疾声道:“而且您明明是为了项目能够推进下去。项目一旦成功，将是人类抗癌史上的一大步，他们也会是潜在的受益者，他们凭什么说您？”
“之前就给你解释过了，这个项目风险大，国家资金没批是正当的。”周院士半握拳反手敲击桌面，眼睑上的褶皱苦恼又无奈地揉在一起:“他们觉得有不公情有可原，我确实动了私心才去找的校领导。”
“我不服，社会资金能批也是走的正当程序。而且您是为公，不是为私。换我也会这样做。”虞书济字字铿锵。
周院士心中酸涩，看着弟子为自己这样出头怎能不宽慰？但仍虎着脸教训:“不服是吧？六千字检讨，一个星期后交来！”
读书时他都没被罚过检讨！
虞书济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老师，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看什么？不当学生了就翅膀硬了？不把我这个前前任老师放在眼里了？”周院士抖着灰白色眉毛冷哼。
这虞书济哪敢反驳？竟一时被唬住了。
“我们认错。”周鹤怕事情变得更糟，一口答应着，把虞书济连拖带拽地拉着往外走。
“别以为你跑得过，六千字，一个字都不许少。”周院士指着周鹤道。
“行。”周鹤点头。
*
秋意渐浓，已近暑热尾声。外面的风飘过学院外的人工湖，带着微凉，漫进办公室。
虞书济走到窗边顺手关严，款步回到桌前坐下。笔记本打开的文档上除了标题空空如也。
“哟，也有虞教授解不了的题。”周鹤故意晃荡过来睨了一眼，咂舌。
虞书济合上笔记本，微掀开眼皮道:“这方面确实比不了周副教授经验丰富。”
最后四个字尤为清晰。
引得旁边观战的颜山琴噗呲一笑。
谁不知道周鹤从小写检讨到大，俨然是虞书济最好的对照组。
心上正中一箭，周鹤咬着牙叹息:“别想让我教你。”
“不用劳烦你，论文会写，检讨自然会写。”虞书济淡然回。说完就打开微信。
瞿安芷的消息果然来了:“怎么样，你老师罚你了吗？”
“六千字检讨。”虞书济回。
“原来大学教授也会被罚写检讨，我还以为是初高中学生的事呢！”瞿安芷毫不留情地嘲笑。
虞书济回:“其实我知道老师是为了堵别人的嘴。要不然这事没那么快翻篇，我和周鹤得在校长那里挂名。”
“嗯。知道你有个好老师。”
虞书济清咳一声:“今天确实有些狂悖了，对不起。”今天不小心把你扯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