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满抱着纸箱站在冯氏总部楼下，仰头望了一眼那座直插天际的烟灰色大楼——冷硬、气派，比他原先待的地方不知富丽堂皇多少。

他深吸了口气，走了进去。

来的路上，他有想过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冯嘉禾，他们之间的感情刚有点起色，谢满私心里是不想告诉他的。

毕竟，冯嘉年把他叫来的原因他就没法解释，但是什么都不说，到时候被发现只会更糟。

前台见他走进，礼貌地朝他询问，谢满只报了姓名和来意，前台很快电话联系了总裁办，没等多久，电梯口便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上次见过、跟在冯嘉年身边的那位助理。

对方依旧得体周到，快步走到他面前，“谢先生，我带您上去。”

谢满没多话，只轻轻‘嗯’了一声，抱紧了怀里的纸箱，跟在助理身后，一步步走向那部通往顶层的电梯。

直到现在谢满也不明白，冯嘉年就这么放心把他安插在身边？就不怕他转头把这里的消息，一字不落地送到冯嘉禾那边去？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空间里气压低沉，助理客气又疏离，对着谢满简单交代：“之后你先跟着我熟悉流程，有不懂的可以问我，我叫高穆。”

谢满抱着纸箱点头，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行至中段，两侧金属壁忽然消失，整座轿厢瞬间变成了全透明玻璃。

脚下是悬空的高度，身后公司内部的排布结构尽收眼底，无数员工或站或坐，都在忙着手上的事。冯氏总部的运作，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砸进眼里。

谢满心里骤然一紧，眼底掠过意外的情绪。

“这是单向玻璃。”高穆开口。

谢满有些发冷，一瞬间，他忽然就想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观景电梯。

这是冯嘉年亲手给他的下马威。

不只是他，公司里每一个员工的动向，都在冯嘉年的掌握之中。冯嘉年一开始就没打算遮掩，他就是要让谢满清楚：就算你有异心，我也不怕。

谢满突然无声笑了一下，他垂眸，敛下眼底的情绪，再抬眼，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来到秩序井然的总裁办，谢满默默数了一圈，连刚才带他进来的高穆在内，一共七个人。不多不少，正好是一家顶级集团总裁办该有的配置。

每个人各司其职，安静高效，连交谈的声音都压得极低。

谢满将纸箱放在高穆指给他的空位上，心想要不是摊上这么一场糟心事，以他的学历背景，恐怕都没资格踏进冯氏总部的总裁办，更别说和这群顶尖人才坐在同一间办公区里。

只是这份“殊荣”，谢满一点也不想要。

手机忽然一震，谢满拿起看了发现，自己被高穆拉进个小群，不多不少正好八个人，一看群名——【冯总今天心情好吗】。

拿手机的手一顿，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对这群精英的幻想，也消无声息碎了一半。心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竟也莫名松了点。

谢满在总裁办待了三天。

除了第一天冯嘉年从办公室出来时，淡淡扫了他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叫人捉摸不透。

即使之后那人再也没来找过他，谢满也清楚，冯嘉年肯定憋了大招在等着自己。

可这些日子以来，谢满早就为此担惊受怕过一阵子了。如今真的置身其中，反倒没了多余的念头，索性既来之则安之。

这里的日子过得也异常充实，比起之前那份财务助理的工作，这里要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谢满一心扑在工作上，连冯嘉禾那边都冷落了。说来也奇怪，这几天冯嘉禾不知道在忙什么，发消息没有之前频繁了。

谢满心里也掠过一丝异样，但他很快又把那点微妙的情绪压了下去。

直到第三天下午，高穆忽然过来，轻声对他说：“谢满，你跟我去楼下接个人。”

“好的。”

谢满没多问，默默跟上。搭乘电梯来到大厅，谢满跟在高穆身后，大堂门口，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逆光站着。

谢满脚步猛地一顿。

果然还是来了。

冯嘉禾侧过头，视线越过高穆，直直落在谢满身上，谢满能清楚地看见他瞬间下拉的嘴角和额头跳动的青筋。

“二少爷，久等了。”

高穆走上去，语气平静无波。谢满站在他身后咽了咽口水，一言不发，等待着对方的爆发。

没想到的是，冯嘉禾脸色变幻几瞬，竟是硬生生将到嘴的质问咽了下去，只是开口问道：

“他是怎么回事？”

高穆面色如常，他分明知道两人的关系，却没有表现出丝毫。

“小谢是新来的总裁助理，现在还在试用期。”

谢满有些意外，他以为冯嘉禾哪怕不大闹一场，起码也会质问自己几句，没想到对方的反应竟还算得上平静。

冯嘉禾缓缓收回落在谢满身上的视线，他比谁都清楚，冯嘉年把谢满放在身边，又故意让他来接自己，就是要让他看见，就是要逼他失控。

“走吧。”

冯嘉禾嘴唇微抿，平静得几乎冷漠。

高穆上前一步，引着他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冯嘉禾没有回头再看谢满一眼，只在两人错身的一瞬间，他袖口下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

他不能自乱阵脚，自己越是在意谢满，谢满就越危险。

直到高穆替冯嘉禾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冯嘉禾都没再往谢满的方向多看一眼，也没说过一句话。

冯嘉禾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地走了进去。

谢满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大门，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低下头，回到位置上继续盯着手里的文件，强迫自己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工作上。

他太了解冯嘉禾了，以那人的性子，若是心里没底，早在门口就闹起来了。

可方才一路，冯嘉禾形同陌路，连余光都未曾留给他半分，这恰恰说明，对方心里已经有了其他的成算，自己也应该配合他，不能露出马脚。

没过多久，办公室内线电话响了，冯嘉年的声音平静无波：

“谢满，你也进来。”

谢满深吸了口气，抬手敲了敲门，没等里面回应，直接走了进去。

两道目光带着锐利的审视，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谢满垂下眼，略过了沙发上的冯嘉禾，走到办公桌旁，双手自然交叠在身前，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公事公办：

“冯总，您找我。”

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三个人早这间办公室里，各怀鬼胎。

空气蓦然一静，谁都没先拆穿那层伪饰的假象。

冯嘉年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扫过两人。

“嘉禾以后就在技术部上班。”

谢满眼角一跳，抬眼看向冯嘉年，似是不明白他的用意。

“你们是老同学了，彼此也熟悉，你领他过去，顺便带他熟悉熟悉公司。”

谢满面上不显，心想这哪里是安排工作，分明是故意把两人往一处推。

“好的，冯总。”

冯嘉禾没再多说一个字，起身跟着谢满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冯嘉年的视线一同关在里面。

走廊里安安静静，工作区的几人没有一个抬头，两人一前一后，距离不远不近，看上去就和普通同事没两样。

唯有谢满知道，冯嘉禾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他硬是没回头，也没主动开口。

两人各怀心事，却又默契十足，谁都不敢先打破这层平静。

直到拐进电梯间，四周再无旁人，冯嘉禾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盖过，只有两人能清晰听见：“抱歉。”

那两个字很轻，裹着藏不住的愧疚，落在谢满耳中，沉甸甸的。

他食言了。

谢满身形几不可查地僵了半秒，他没料到冯嘉禾会在这个时候，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抱歉。

他侧过头，飞快地扫了冯嘉禾一眼，正撞进对方眼里。

冯嘉禾眼底是他熟悉的凝重，这眼神他曾在冯家见过——那时的他身不由己，看似身处至亲身侧，却还不如孤身一人。

谢满没应声，电梯“叮”的一声。

他太清楚冯嘉禾的自责，可他不怕。

谢满眼底掠过一丝坚定，这段时间他早已在心里盘算了许久，有了自己的计划。

他不怪冯嘉禾，如果说自己是误入陷阱的受害者，那冯嘉禾同样无辜。

电梯门缓缓打开，谢满伸手拦住电梯门，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只是在转身示意冯嘉禾时，投去安抚的目光。

冯嘉禾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他以为谢满会怨怪、会痛恨，唯独没想过对方会反过来安慰自己。

冯嘉禾喉结轻轻滚动一下，他忌惮四周无处不在的监控，也清楚这里每一处都可能是冯嘉年的耳目，他不能将二人的关系暴露人前，不说岑裕，冯家都不会放过谢满。

话到嘴边，千言万语，终究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谢满走在前面，有条不紊地介绍着公司各个部门的分布，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身后的冯嘉禾听清。

冯嘉禾默默跟在他身后，目光偶尔扫过走廊两侧的标识上，随后紧紧黏在谢满身上。

他没插话，只是偶尔微微颔首，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楼层布局。

“四楼到六楼是市场部和运营部，八楼到十楼是技术部，也是你以后办公的地方。”

“技术部的王主管应该已经接到冯总的通知了，我带你过去，后续你的工作对接，他都会跟你详细说明。”

谢满抬手轻轻敲了敲技术部主管办公室的门，得到回应后，率先推开门走了进去，冯嘉禾紧随其后，眼底收敛了所有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