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傅之铃的航班在第二天中午。

季念随便煮了点速冻鱼皮饺当早饭,收拾收拾准备去送机。出门前给常郁发了条信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到达机场进站口,季念没法再往里送了,就站在闸门外冲傅之铃大幅度地挥着胳膊喊再见。

傅之铃也配合地做出双手抹泪的动作,夸张地冲她比口型:“新年见——”

平时送她们回家的司机今天好像很忙,季念和常郁只好打车回去。

滴滴把她俩放在小区门口。

季念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双手背在身后,走在常郁前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问题。走到一处花坛边,她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转过身,低着头开口:“常郁,我问你个问题——”

“季念,我问你个事——”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季念抬起头,常郁也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说:“没事,你先说。”

季念:“……”

常郁:“……”

气氛微妙地诡异起来。

季念看常郁那副打死也不肯先开口的样子,实在受不了,只好说:“算了,我先说。”

常郁点点头。

“傅之铃跟我说,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都是有目的的。”季念说到这里停下来,观察常郁的反应。常郁好像愣了一下,站在原地不动了。于是她盯着常郁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常郁沉默了很久。

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一直看着季念,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却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季念以为她是觉得说出“赎罪”这种事有点难为情,便先开口帮她解围:“你是不是为了向我赔罪?”

常郁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啊?”

“就是你开学第一天凶我的事啊,”季念理所当然地说,“所以现在在跟我道歉,不是吗?”

常郁眨了眨眼,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哦——哦对,就是这样。我凶完你发现你还来找我讲话,特别内疚,所以想对你好一点。”她顿了顿,“你原谅我了吗?”

季念点点头,心里暗暗得意自己猜对了。也开心这个人靠近自己的理由,竟然这么单纯。

她走到常郁旁边,歪着头和身子看她:“你呢?你要问什么?”

常郁好像又慢了半拍才回过神:“哦哦,我就是想问你,你和傅之铃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叫她姐姐?”

季念有点疑惑——姐姐就是姐姐,这有什么好问的?

但还是认真地解释了:“从上两代开始,我们两家就是世交。她比我大一岁,从小就认识,所以我就喊她姐姐啊。”

常郁“哦”了一声,声音有点轻:“我还以为有其他什么……”

后面的话没说完。季念追问,常郁却打着哈哈把话题岔开了。

后来傅之铃下了飞机,给季念发消息报平安。季念马上把今天的对话告诉了她。

对面似乎不太相信:【??常郁是这么说的?】

季念回:【对啊,跟你猜的不一样吧。】

傅之铃发来一串省略号,又跟了一句:【确实……不过我还是觉得我是对的。】

年轻人,要勇于接受自己的错误啊。季念捧着手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国庆一结束,常郁又开始每天给季念喂地理题。

不过这种“投喂”只持续了一个星期,就变成了季念给常郁喂英语和数学题。常郁的这两科成绩其实不差,但跟其他选考科目比起来确实拖后腿。如果能把分数提上去,排名应该还能再前进一点。

结果不出所料。十一月初的期中考试,季念的年级排名直接飙到第4,常郁也进步到了第21名。

季念拿着成绩单兴冲冲地跑到常郁面前,得意地晃了晃:“怎么样常郁,本小姐厉害吧?现在总该相信我不是什么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了吧!”

常郁撩了撩头发,轻声辩解:“我没这么想过啊……”她顿了一下,语气忽然一转,“不过现在看来,你的学习确实不需要我管了。”

听到这话,季念心里突然往下一沉。这样就要撒手不管了吗?

不过她没好意思把这句话问出口,就这样憋到了第二天。

第二天清晨,季念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在自己座位上看到那个冒着热气的保温袋时,谜底才彻底揭开。

蟹黄汤包配姜丝醋,现磨豆浆配麻团。保温袋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看得出是一路小跑着送来的。

季念愣了两秒,忍不住笑出声来。

嚯,原来是转赛道了。

期中考试一结束,季念才惊觉转眼间已经开学两个月了。随着日历一页页翻过,她的生日也一天天逼近。

11月16日。

玄关处已经堆了好几个未拆的名牌礼盒。这是季念每次生日特有的景观,就像群星永远隔着时差对她说早安——礼物到了,人没到。

说实话,从季念记事起,每一次生日都是她一个人过的。

小时候,家人总是忙于工作,朋友们也会因为各种五花八门的理由爽约。次数多了,她也就心灰意冷,干脆不再主动约任何人。在广阳生活的那十五年,年年如此,早已成了习惯。

现在刚回到梅林不到半年,可能是最近和常郁友谊急速升温,让她有点好了伤疤忘了疼;也可能是换了个新地方,她又想挑战一下那个“不可能”了。所以,她竟然觉得常郁肯定会来——于是向常郁抛出了生日邀请。

常郁答应了,而且答应得格外郑重。

晚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季念盯着手机屏幕,看着数字从八点跳到九点——她们约定的时间。

常郁没来。

整个下午和晚上,季念都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别太期待了,才认识多久?人家凭什么一定要来陪你过生日?可理智归理智,当指针清晰地指向九点的那一刻,她还是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又是这样。怎么连常郁也这样?

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期待瞬间被浇灭,只剩下一片熟悉的冰凉。算了,何必自寻烦恼。季念扯了扯嘴角,打算起身回房间打几局游戏,用虚拟的热闹填补现实的冷清。

就在这时,智能门锁的门铃声骤然响起。

季念赤脚冲向门口,凑近电子猫眼向外看去——门外站着……嗯,一堆盒子?

突然,盒子后面冒出来一个脑袋——是常郁!

她赶紧开门。门一开,才发现盒子远比她在猫眼里看到的多:常郁两只手抱了三个,两边手臂还各挂着一个,整个人被礼物盒包围着,像一棵移动的圣诞树。要不是她抱得稳,这门一开,盒子估计得全往季念这边倒。

季念赶紧帮她接过手上的盒子,把她拉进门。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常郁小心翼翼地把带来的礼物一件件安顿好。常郁转过身来,微微喘着气,对上了她的目光,然后轻轻说了一句:“生日快乐,季念。”

季念心里微微一颤。真的有好多年没听到这句话了。

“谢谢。”她轻轻回了一句,顿了顿,还是没忍住,“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常郁似乎有些不解:“为什么?答应别人的事就应该做到啊。”

是啊,季念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她遇到的人,好像都不这么想。

她收起那点泛上来的酸涩,故意板起脸质问常郁:“那你为什么来这么晚!”

常郁立刻讨饶:“我就迟了一分钟!而且是因为在等你的礼物——从广阳转柜运回来的。”她伸手指了指客厅角落那堆盒子,“不然我直接过来和你一起吃饭了。”

季念本来就没真的生气,只是想逗逗常郁。看她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常郁发现季念在逗她,也和她笑作一团。

两个人笑够了,常郁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环顾了一下四周,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的生日……你家人都不回来,或者让你过去吗?”

季念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摇摇头:“他们觉得这种平常生日没什么意义,我小时候看别人过,自己也想过,不过碰了几次壁后,我就觉得也没有说一定要过,顶多拍两张照意思意思,所以他们也不太重视。”

她以为常郁会说些客套的安慰话——什么“家人也是为你好”之类的,那些她听过太多遍了。

可常郁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怎么会不重要呢?每一天都是很重要的啊。我以后每年都陪你过生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像一阵微风,却吹得季念心脏发颤

“哈哈,谢谢啊。”季念立刻换上轻松的语气,“不过不用这样安慰我,我早就习惯了。”

“不是安慰。”常郁的声音更轻了,却字字清晰,“这是承诺。”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季念的心上。她清楚地听到“咚”的一声,随后耳朵像是被灌了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那句“这是承诺”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过去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浮现。

她看见十四岁的自己,在广阳半岛酒店的套房里,独自拆开第十三个无人分享的礼盒。

看见十五岁生日那天,巴黎空运来的马卡龙在恒温酒柜里慢慢结出霜花。

而现在,是她的十六岁生日。常郁的誓言裹着初冬的风扑面而来。这句话也是她的生日礼物吗?

搞什么啊常郁?我们们才认识多久,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许下这种承诺?这种听起来像童话一样、轻易就能让人沉溺其中的承诺……

“季念?季念!”常郁的声音带着关切,把季念从失神中拉了回来,“你还好吗?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暖气太足了?”

季念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几乎失控的表情,努力扬起一个和平时一样略带戏谑的笑容:“没事!好得很!”她直视着常郁的眼睛,故意加重了那两个字,“你刚刚说的承诺,本小姐收下了!特此批准,允许你常郁同学每年都来陪我过生日!”

为了掩饰内心的翻涌,她赶紧转移话题,拉着常郁往礼物堆走:“走走走,别傻站着了,拆礼物去!让我看看是什么宝贝让你迟到了一分钟。”

季念拆开第一个礼盒,里面是某奢侈品牌新一季的礼服。她翻出码数看了看,和自己穿的尺码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的?”她有些惊讶。

常郁的语气像是在解释什么理所当然的事:“上次音乐会结束你穿了我的外套嘛,和我穿起来时衣摆的长度差不多,所以就能推算出你的尺码了。”

季念愣了一下。这种观察力……不知道该说常郁细心还是什么。

夜深人静,季念躺在床上,黑暗中睁着眼睛。常郁临走时站在门边问的那句话,还在耳边轻轻回荡:“季念,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吗?

开心的,常郁。我今天特别开心。这是我最最开心的一个生日。

季念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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